方兴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的时候,训练已经进行到第三组折返跑了。
他正站在场地边线处看着邱阳跑完一个往返,余光扫到铁网门外侧站着一个人。
不是路过停下来看一眼的那种,是站定的,双脚并拢,身体没有晃动,像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一段时间了。
方兴没有转头去看,继续看着邱阳跑完了剩下的两组折返,跑完之后才侧过头朝铁网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人还在。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t恤,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空着手站在铁网门外侧,目光落在场地中央。
他看起来跟邱阳年纪差不多,头发比邱阳短,后颈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晒痕,延伸到领口下方。
他站的位置很靠近铁网门框的边缘,既没有被门框挡住视线,也没有站在正中央挡路。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训练。
邱阳今天练的是短传和停球,三十脚一组,做三组。
方兴站在他对面把球传回去,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铁网门的方向。
那个人一直站在原地,没有换姿势,没有掏手机,没有低头看手表。
他站在那里,像正在观看某件需要长期保持注视的东西,既不靠近,也不后退。
第二组短传做完之后,邱阳停下来喝水,他顺着方兴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铁网门的方向:“方教练,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
“他站了多久了?”
“至少一组训练了。”
邱阳把水瓶拧好放回长椅上,没有继续问,走回场地中央继续做第三组。
方兴注意到他做完之后朝铁网门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但那一眼不长,很快就收回去了。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邱阳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站在铁网门外侧的人侧开了一步让他出去,邱阳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顺着土路走了。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跟着邱阳离开,也没有朝他的方向看。
方兴合上笔记本,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内侧站定。
他和那个少年之间隔着铁网,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少年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场地中央移过来,落在方兴身上。
“站了一下午。”方兴说。
“嗯。”
“你叫什么?”
“段睿。”
“段睿,”方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住附近?”
“住两条街外。走过来的。”
“为什么站在这里看?”
段睿沉默了一下:“我在学校踢过球,后来不踢了。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有人训练,就站了一会儿。”
“几点路过的?”
“下午两点左右。”
方兴没有拆穿他。
下午的训练是三点开始的,他两点就到这边了,多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他没有说这个。
“你以前踢什么位置?”
“边锋。”
“为什么后来不踢了?”
“教练说我踢球节奏不对。”
段睿说,“他说我跑动的时候,接球之前不看人的位置。后来就不让我上场了。”
方兴站在铁网内侧,隔着网眼看着段睿。
他的目光在说话的时候没有移开,他说“接球之前不看人的位置”时语速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复述一句别人说过的话,但他在复述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你今天站了一下午,看到什么了?”
段睿想了想:“看到他接球之前会先看人的位置。”
“你站了那么久就为了看这个?”
段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视线落在方兴身后的场地上,像是正在用目光重新丈量刚才那个动作发生的区域。
“方教练,”段睿说,“我今天还能再站一会儿吗?”
“你想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你看完手里的笔记。”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已经合上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继续站。”
方兴走回长椅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空了一行,写了一个字:“段。”
他没有写完整的名字,只写了一个姓氏,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合上,朝铁网门的方向又扫了一眼。
段睿还在那里,站的位置比刚才稍微偏了一些,像是为了避开夕阳直射的角度。
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跟邱阳训练时站得差不多直。
方兴低头看了一会儿笔记本,又把目光抬起来,段睿还站在那里,没有走动,没有低头看手机。
方兴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到铁网门内侧站定:“你今天可以回去了。明天下午如果还想站,可以继续站在这里。”
段睿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说“好”。
他的目光越过方兴的肩膀落在那片空地上,像是正在那排标志盘的位置上重新确认什么,然后收回来,开口说了一句:“我明天还能在学校门口等邱阳一起过来吗?”
方兴看着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段睿说,“但我刚才看到他走的方向是往学校那边。”
“那你明天问他。”
段睿没有接话。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土路走开了。
方兴站在铁网门内侧看着他走远,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大约二十步之后,他走路的节奏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像是在行走的过程中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然后继续以同样的步速前进,在土路尽头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
方兴锁好铁网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还没有亮,暮色正在从围网顶端往下沉,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锁孔旁边停了一瞬才插进去。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下午写下的那个“段”字下面加了一行:“站了一整个训练时段。说自己是路过,但两点就到了。说之前被教练评价接球前不看人,站了一下午确认了邱阳接球前的习惯。”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没有关台灯。
窗外路灯的光正在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边缘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那道光正沿着桌面缓慢地向前移动,像是沿着一条预先设定好的路径,在不紧不慢地前进,向着桌面的另一端持续延伸,直到它的边缘抵住了笔记本封面的侧边,轻轻覆盖住了那几行字的一角。
方兴看着那道光线在笔记本封面上停稳,铁网门的方向已经被暮色完全覆盖了,围网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方兴看着那个方向,站起来,关了台灯,锁好门,走进夜色里。
在他身后,路灯的光正沿着土路的方向延伸,在铁网门的门框外侧形成一小片被照亮的区域,像一道等待被跨过的门槛,在夜风中持续亮着,准备迎接明天下午将要出现的到来者,在它完全亮透之前,还不会有人踏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