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第二天下午到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直接走进办公室在折叠桌对面坐了下来。


    方兴把那份方案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老梁翻开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在“优先装备合作权”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合上方案放在桌面上。


    “三万块的装备，换训练服上的品牌露出、社交媒体内容，还有未来球员的优先装备合作权。”老梁靠在椅背上，“你觉得亏了？”


    “不亏。三万块装备确实能覆盖训练营很大一部分开支。”


    “那你犹豫什么？”


    方兴把方案翻开到第二页，指着装备清单下方那行小字：“这上面写着‘训练服上原有的品牌标识需在锐锋体育标识下方排列’。也就是说，他们的标识要放在启明星三个字的上面。”


    老梁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小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方兴：“你不想让他们印在启明星上面？”


    “训练服上的字不能动。可以加，但不能改位置。”


    老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点，转了两圈：“你知道这条对赞助商来说有多重要吗？他们的品牌必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是行业惯例。”


    “那就把他们的标识放在袖口或者领口。不影响启明星三个字的位置。”


    “袖口和领口的曝光量比胸口小很多。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们不同意。”


    老梁把烟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看了方兴一会儿：“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赞助？如果不要他们的装备，你现在这套旧训练服也还能穿一阵子。”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一圈浅色的毛边。


    他开口说了一句：“装备需要更新。训练球和标志盘也在损耗。如果能签下一笔合理的赞助，运营压力会小一些。但训练服胸口那三个字不能动。”


    老梁没有再追问。他把方案重新翻开，把关于品牌标识位置的条款找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这样，我跟他们谈。标识的位置改到袖口，胸口的启明星三个字不动。如果他们不同意，那就拉倒。”


    “你什么时候谈？”


    “明天上午我给他们打电话。你这边先把训练带好，等我消息。”


    老梁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方兴，你刚才说‘不能动’的时候，语气跟以前签协议的时候一样。”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说话。


    老梁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远处移动，在巷口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当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邱阳在训练间歇走过来喝水，放下水瓶之后站在方兴旁边：“方教练，昨天那个赞助方案的事，你跟老梁叔说了？”


    “说了。他去跟对方谈。”


    “谈什么？”


    “谈训练服上标识的位置。他们想放在胸口，我要求放在袖口。”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训练服胸口那三个字。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如果谈不拢呢？”


    “谈不拢就不签。”


    邱阳把水瓶放回长椅上，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


    当天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回到办公室，把那份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他在第三页的“品牌标识位置”条款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袖口。”


    然后合上方案放进抽屉里。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抽屉把手的边缘。


    第二天下午，老梁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谈好了。袖口，胸口不动。”


    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那份方案翻到第三页，在标识位置的那一行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线，没有写任何备注。


    他把方案放回抽屉里，站起来锁好门，沿着路灯照亮的巷子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训练服胸口那三个字，从方兴在深蓝色笔记本上写下“启明星青少年足球训练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被任何外部标识覆盖过。


    它在训练服上、在招牌上、在备案名录上、在系统里，在所有标注了启明星的地方。


    老梁签下的这份协议上，训练服的袖口即将出现一个额外的标识，但胸口那三个字的位置不会变。


    方兴走在路灯下面，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再响。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道已经被校准过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