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第一路公安，带队的是经保科的老干事，姓吴，在局里干了好几年，办案从不走空。


    他去的是国营机械厂。


    公安局配合厂里保卫科一同行动，目标是厂里的班组组长赵长根。


    赵长根四十出头，黑红脸膛，手掌上全是老茧，在车间摸爬滚打多年，手里管着班组领料、余料处置的权限。


    平日里在厂里作风强硬，工人背地里都叫他“赵扒皮”，当面没一个敢喘大气。


    接到厂保卫科通知，说市局来人找他谈话，他心里咯噔一下，烟卷在指间顿了半拍，却依旧强撑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去了车间。


    干警进到车间办公室的时候，赵长根正叼着烟，跟几个工人交代生产任务，墙上贴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窗外土高炉那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看见穿公安制服的人，还有保卫科的干事一起进来，赵长根脸上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先开了口：


    “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车间最近赶大炼钢铁的任务，人手紧张，我这边还忙着呢。”


    吴干事不紧不慢，把强哥的口供笔录摊在桌上，指尖点着那一页：“赵长根，你和黑市贩子强哥私下交易，


    把班组的优质钢材偷偷倒卖出去，几月几号，什么料，多少斤，人家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这事，你交代一下。”


    车间里霎时静了，几个工人你看我、我看你，脚底下悄悄往门口挪。


    赵长根当即把烟摁灭在烟灰缸，脖子一梗，语气很硬：“胡说八道！


    我天天守在车间，所有物料进出都有登记，哪来的倒卖？


    肯定是那个黑市贩子被抓了，胡乱攀咬好人！”


    “你们公安办案，总不能听一个犯人的一面之词吧？


    他攀咬我，是不是攀咬了就能立功啊？”


    吴干事也不跟他吵，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亮出要求：“叫上你们厂保卫科、财务还有统计员，


    把你们班组近一年的领料单、余料报废记录全部拿出来，我们要逐一核对。


    另外，立刻清点车间库存，实物跟账册对不上，你再怎么辩解也没用。”


    赵长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心里清楚，自己每次都是把好钢材偷偷运走，再虚报损耗、报废料，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连统计员都被他糊弄过去。


    可实物一旦当着保卫科的面盘点，一垛一垛过秤，立马就会露出马脚。


    “行啊，”赵长根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色厉内荏地撂了句，“盘！


    盘不出问题，你们得给我恢复名誉！”


    第二路奔赴五金厂，目标是物料保管员刘桂芬。


    市局干警联合五金厂保卫科一起上门。


    这是个女同志，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乱，在厂里管物料仓库好些年。


    平日里待人和气，说话滴水不漏，谁去领料她都客客气气，在厂里人缘不错，都喊她“刘大姐”。


    听说市局和厂保卫科来人，她早早就在仓库办公室等着，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看见干警进门，主动起身让座，还倒上两杯茶水，茶是招待用的碎茶末子，泡得浓浓的。


    “各位同志，辛苦跑一趟。


    是不是仓库账目有什么疑问？


    要查什么，尽管开口，我这儿光明磊落，不怕查。”


    带队干警没碰那杯茶，坐下，开门见山：“刘桂芬，我们今天过来，核查钢材外流的事。有人交代，


    你利用管仓库的便利，放行钢材装车外运，从中拿好处。”


    刘桂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依旧稳稳当当：“哎哟同志，这话可不能随便讲。


    仓库每一批料，进有入库单，出有领料条子，少一点东西我都担不起责任，哪敢私自放货出去。


    你们要不信，可以把账全调来对。”


    她嘴上推脱，端茶壶的手稳得很，


    垂在桌沿的另一只手，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把那块蓝布攥出了几道褶。


    干警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黑市那边已经有人招供，每次夜里板车拉货，都是你开的仓库后门，还给他们打掩护。


    保卫科这边也查到好几次夜间仓库异常开门记录，日子都记着，白纸黑字。


    你好好想想，是主动坦白，还是等我们把单据、人证全部摆到你面前。”


    办公室里静了半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刘桂芬低头沉默片刻，肩膀塌了下去，叹了口气，声音弱了下来：“我……我也是一时糊涂。


    家里孩子多，老大老二正是吃壮饭的年纪，日子紧，人家送过来粮票，我鬼迷心窍，就松了口。


    东西不是我牵头卖的，我也没拿过一根钢筋一根钉，我只是帮忙开门，拿点贴补家用……粮


    票我一张没花，都在箱底压着……”


    她没打算硬扛，一开口就把自己摘干净，只承认帮忙放行，把主谋推给外面的贩子，连“粮票没花”这种话都想在了前头，可见是个精细人。


    带队干警和保卫科干事对了个眼色，心里都明白：门是她开的，可组织货源、联系车夫的，另有其人。


    第三路，直奔建材厂，目标是夜班值守的班长。


    这人叫周石头，当过几年兵，性子粗，胆子大，夜里厂区进出车辆全归他登记看管。


    市局干警联合建材厂保卫科一起去找人。


    干警找到他的时候，天擦黑，他正在门卫室烤火，一盆炭火烧得正旺，火光把他那张四方脸照得通红，桌上搁着半个窝头、一碟咸菜。


    看见公安和保卫科干事进门，周石头心里立马慌了，火钳子当啷掉在地上，却强装镇定，弯腰捡起来，拍拍手：


    “同志，找我啥事？坐，烤烤火。”


    “周石头，夜里从建材厂拉钢材出去的三轮车、板车，很多都没有正规出车手续，登记本上全是空白。


    这些车，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周石头眼睛一转，往登记本上一指，张嘴就抵赖：“不可能！


    凡是出厂的车子，我全都登记在册，没手续的车我一律不放！不信你们翻，一车一笔，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