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


    没有月亮，天上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两队人马分头出了门。


    一律便衣，三轮车、自行车混在夜里，车灯都不敢开亮。


    槐树胡同那个独院，门楼不高，院墙头上插着一圈碎玻璃渣子。


    刑警队的人贴着墙根摸到门前，屏住气。


    侧耳一听，院里有鼾声，匀匀的，睡得正沉。


    到了门口，车夫在干警押送下上前叩门。先三下，隔了半晌，再两下，行里的暗号。


    院里，趿拉着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哐啷一响，门缝里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


    “这个点儿？……不是前儿刚出过一批么……”


    话没落地，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看场的老崔还没看清来的是谁，一条胳膊已经别到背后，死死按在了门板上。


    “公安！不许动！”


    干警们鱼贯而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院子，扫到一半，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院里搭着两排油布棚子。油布掀开，底下是角钢、圆钢、薄铁板，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垛得半人高。有几捆上头，还带着机械厂的出厂钢印。


    “好家伙。”带队的干警压低了嗓子，“这一院子，比机械厂账上丢的还多。”


    老崔被押过来，膝盖一软，往下就出溜，叫两个干警架住了。他牙齿捉对儿打架，话倒先出来了：


    “同志，我就是看场的！货不是我的，真不是我的！我按月拿人家几个钱，看好门，记记出入……账！账在东屋炕柜里，蓝布包着！我全交出来，我啥都说，啥都说……”


    东屋炕柜打开，果然一个蓝布包。打开来，一本账，一沓出货条子。


    收货人那一栏，写的全是绰号：


    “南巷老瘸”“西关娘子”“铁路口三麻子”。


    一个真名没有。


    纸坊街那边，孙光大的人手更顺当。


    杂货铺后院，面上堆着杂木料做掩护。扒开木料，底下埋着三个大木箱。


    箱子撬开，手电光往下一照，孙光大的眉头拧起来了。


    箱子里不是普通碳钢，是工具钢、轴承钢，国家统配的紧俏物资，一般厂子拿着调拨单，都未必领得着。


    “怪了。”孙光大蹲在箱子边上，手指头摩挲着料上的钢印，“机械厂丢的是普通碳钢，这批料不是他们家的。


    这种钢，全市经得起手的单位，一只手数得过来。”


    “邪性的是，这不像‘货不过夜’的作风。”他用脚尖点了点木箱，“外头传秦嫂手上存不住货，白天进，夜里出，她这院里，倒压着三箱死货。


    压着不走，就说明上头有人特意按住了它。”


    旁边的干警问：“那要不要查？”


    “查。怎么不查。”孙光大站起身，“先记下。这箱料的来路，账上必有交代，这条线上，未必就机械厂一个口子。”


    过手的点，堵住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人称秦嫂。外头传她是个寡妇，专管过手，货不过夜，白天进，夜里出。


    治保主任是孙光大提前打招呼借来的，跟在后头进了院，拢着袖子站在廊下，看干警点数、造册、贴封条，一样一样，都在他眼皮底下过。


    炕席底下，压着一沓汇总的单子。一笔一笔，记的都是往南关一个地方送货，“德盛货栈”。


    单子里头有一笔，记的正是那三箱工具钢，日子是半个多月前。收货一栏，画的还是个“利记”的暗号。


    孙光大把单子凑到油灯底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各处的货，最后全归到这个货栈。


    强哥是明面上叫卖的，车夫是拉腿的，这两处院子是存货的，可真正的东家，全在‘德盛货栈’后头攥着。”


    天蒙蒙亮，两处窝点的清点结果汇总到了市局。


    三间办公室拼起来当临时点货场，账本、条子、单据铺了满满两桌，算盘珠子响成一片。


    粗粗一算，光起获的现货，就将近四吨。


    再看账本，这行当还不全走黑市零卖。账上有几笔大数，买主记的，是正经铺面和单位的字号。


    孙光大指着那几行，声音沉了下来：


    “你瞧这些买家。有南边工地的，有区属小厂的采购员。


    如今全民大炼钢铁，指标一层层压下来，钢材就是命根子。


    有些单位完不成任务，就派采购员揣上介绍信和现钱，满世界‘找门路’。


    人家囤的不是破铜烂铁，是‘急缺’两个字，是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