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明看着低头沉默的万长有,直接说:
“我跟你算最后一笔账。”
“秦嫂、车夫、老崔,为什么都能从轻判?
坦白、检举、立功从宽,政策白纸黑字。”
“你傻乎乎替上头扛雷,最后所有重罪全堆你身上。
几吨赃物、整条黑市链条,你是头号主犯。”
“可真正给你开路、兜底洗账的那个人呢?”
“案子一结,黑账一清,人家拍拍屁股照旧坐办公室、拿工资、当干部。”
“万长有,你自己说,这笔账你亏不亏?”
万长有胸口沉沉发堵,半天抬不起头。
他心里太明白了。
暗账上那两个字“站上”,是对方给他留的体面,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死结。
今天咬出人,他三十年道上混出来的“稳”名声彻底碎完,往后就是背主卖人的叛徒。
今天死扛到底,所有黑锅他一人背,铁定顶格重刑。
左右都是坑,就看哪个划算。
何大明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个事。
暗账上有笔分红,一季度一次,三年从没断过。记账的给你留脸,没写人名,只写了‘站上’。”
“哪个站,谁拿的钱,你心里有数。”
“今晚好好想。明天这个点,我再来。”
说完,何大明直接走人。
整整一夜,万长有辗转反侧,脑子来回撕扯。
第二天审讯室门一开,他抬眼,精气神彻底垮干净了。
“我要见主办案子的领导。”
何大明早已料到 ,直接来到审讯室坐下。
万长有长长吐了一口气,彻底松口。
“你猜得没错。黑市货想在路上、账面上彻底洗白,必须要有物资调拨手续。”
“市面根本搞不到,唯一口子,就是区物资供应站。”
“站里有个管一类物资初审核签的科长,吕维汉。”
“我手里所有大批量黑钢材,全靠他走‘计划外物资调剂’的路子。
他负责初审签字,往上报批。”
“有他这一道初审,来路不明的黑货,就能变成账面合规的调剂物资,名正言顺出货。”
听到“吕维汉”三个字,何大明心里瞬间对上号。
南下工作团老干部,政保建档时,这批人的资料是他亲手归档的。
去年区里评先进、上报纸的模范干部,就是此人。
档案干净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继续说。”
万长有压着嗓子:
“他不收现钱。
暗账上那笔‘站上’分红,就是他的干股。每季度结算一次,我让人后半夜走他家后门,茶叶箱子装着送过去。”
“我买他的,不止一张单子。”
“每次市局、区里要组织清查黑市,风声还没下发,他提前一天准保给我递信。”
“整条线,全靠他兜底。他就是我们黑市的天。我不供他,供谁?”
何大明走出审讯室,第一时间找到孙光大。
孙光大听完名字,烟头直接摁灭在搪瓷缸里,脸色凝重。
“我早盯上暗账里‘吕’字经手记录。
全区物资站,管钢材这类统配物资初审的,就他一个。”
“档案做得太漂亮,历年先进、无差错、无违纪,看着完全没问题。”
“就是太没问题,才最有问题。”何大明沉声道。
“有他卡在审批口子通风报信、违规初审兜底,这条黑市链条三年滴水不漏,太正常了。”
孙光大皱眉:“体制内实权干部,咱们政保处单独动不了。”
“动不了也得动,但是绝对不能急。”
何大明思路极清:
“他不是街头贩子,是在岗审批干部。办这种人,不靠口供,靠铁证。”
“他一人没有终审盖章权,只能做初审核签。”
“所以我们不要成品公章单据,只要他明知违规、依旧亲笔初审签字的证据,这就够定罪。”
“流程必须走死:上报市局党组、联动区委监委。先取证,后动手,半点纰漏不能有。”
孙光大问:“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照常上班、照常审核、照常收账。”
何大明眼神笃定:
“等他亲手给我们的‘合规买家’,签下这一道初审字。白纸黑字,他自己写的,谁都洗不掉。”
第一晚,何大明连夜整理全套卷宗。
暗账记录、赃物清点、交易佐证、万长有完整口供,全部装订成册,上报市局党组。
次日,党组批复:同意专案侦办,区委监委全程协同办案。
很快,区委监委郑副书记进驻专案组。
五十多岁的老纪检,坐下直接定三条规矩:
“第一,嫌疑人岗位、分工全部不动,照常履职,绝不打草惊蛇。”
“第二,新旧账目、所有经手记录,公安、监委双向逐条复核对账。”
“第三,抓人、审查,全部按正规程序走,一步不跳。”
何大明心里彻底落地:“有您这规矩,案子能办穿。”
外线侦查,整整蹲守七天。
第七天深夜,突破口来了。
一辆三轮车凌晨停靠吕维汉家后门,停留不到一分钟,放下一只茶叶木箱,随即立刻驶离。
侦查员核对暗账日期,分毫不差,正好对应季度分红入账时间。
干警回报:“何处长,对上了。明面上清廉如水,私底下按季收赃,三年从没乱过。”
孙光大冷声道:“这种藏得深的干部,比江湖混混难办十倍。”
至此,旧账、暗账、收赃轨迹全部锁定。
只差最后、最致命的一环——吕维汉最新的违规初审签字。
局里立刻布局。
抽调可靠干警,伪装成北郊基建工地采购员。
所用介绍信、工地资料、用料计划全部真实可查,提前蹲点两天,吃透工地所有账目、用料规格、工程信息,杜绝任何破绽。
卧底采购员先在外围放话:工地急缺中厚板,官方指标迟迟不下,愿意高价收正规调剂物资。
还在羁押的万长有主动请功:“这条线我来牵,我立功到底,全程听你们安排。”
后续传话、对接货栈、沟通话术,全部经干警中转审核,万长有不直接对外联络,杜绝串供泄密。
消息稳稳递进货栈:有正规大工地高价收货,只等调剂审批落地。
三天后,卧底采购员顺利进入区物资供应站,当面对接吕维汉。
办公室整洁朴素,墙上挂满先进工作者奖状。吕维汉待人平和,倒水、翻材料,动作慢条斯理,看着一丝不苟。
“工地急用我清楚,但统配物资要排队走流程。”
采购员压低声音:“吕科长,工期卡死,真等不起。外头调剂路子我找好了,就差您这一道初审。事情办成,好处绝对少不了您。”
屋内瞬间安静。
吕维汉抬眼,问话极准、极狠:
“北郊哪个工地?工程全名?月度钢材用量多少?具体施工标段?”
句句卡死真假。
好在卧底准备充足,对答如流,数据、地址、项目丝毫不差,没有半点卡顿。
吕维汉盯了他两秒,终于松口,说话极留余地,完全是老干部的谨慎口吻:
“计划外调剂确实有政策先例,但名额得往上申报。”
“下周三这个点你再来一趟,我帮你递材料、走初审。能不能最终批下来,我不打包票。”
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自如。
采购员走出办公室,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屋内对话全程默记,出门当场手写完整笔录,外围侦查员锁定出入时间、全程佐证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