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维汉，三年，一百零七张调拨单，每一张都是你签核的。


    你明明知道这批货来路不对，为什么还要签字？”


    吕维汉坐得很稳，回答得不快不慢。


    “手续齐全。


    计划外调剂本来就有先例、有条文。


    我核对的是纸面手续，不是货物来路。”


    “货物的来路，你当真不清楚？”


    “我不需要清楚。”吕维汉抬了抬眼皮，“单子上的工地是真的，用料计划是真的，公章、签字全是真的。


    何处长，你跟我说，哪一条规矩不合？”


    何大明不顺着这个话题跟他掰扯条文，话锋一转。


    “那茶叶箱子怎么说？


    条例里哪一条写着，核签物资的干部，可以按季度收别人送来的茶叶？”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我私人的账，和这些调拨单子没关系。”吕维汉说。


    “没关系？”何大明拿起一张单据，轻轻拍在桌面上，“九月十七，你签字放行三百吨中厚板。


    九月十六后半夜，一辆三轮车进了你家后门。


    九月十八，这批钢材直接送进万长有的货栈。


    时间卡得这么死，你还说没关系？”


    吕维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神色没变。


    “时间对上，不等于事情就有关联。


    你们要定我的罪，凭着这几张单据就足够。


    但账归账，我认罪行，可我落笔签字的时候，手续本身就是合规的。”


    坐在侧边的郑副书记开口，声音不高。


    “吕维汉，我问你一句。


    你在物资口干了十几年，经手的核签单据不计其数，规矩比谁都明白。”


    “有账，每一笔都记着。”吕维汉答道。


    “有账就好。”郑副书记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想想，一个真正守规矩、手续干净的干部，会连着三年，一季不落收人家送来的茶叶箱子？”


    吕维汉没有回话。


    屋里又静了很久。


    吕维汉低头盯着桌上那张单据，许久，轻轻扯出一点淡笑。


    “我这支笔，攥着四九城一类紧缺物资的口子。


    万长有送来的那些存单，我一分没动，全都埋在院子的树下。


    你们挖出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三年的存单，一张都没有兑现。”


    “我不是贪图这些钱。


    我只是想让有人认这笔账：我坐这个位置，担这份担子，就值这个价。


    公家的账，我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


    我自己的账也不会有错　”


    何大明静静看了他半晌，慢慢开口：“所以你记这笔私账，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是给自己发奖状。”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何大明的声音沉了下去，“三年里头，四次清查黑市的风声，你全都提前透给万长有。


    档案上你是先进，报纸上有你的名字，背地里通风报信的也是你。


    吕维汉，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吕维汉沉默足足有一分钟，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松了口。


    “我所有罪名都认。


    但整条链条，我要交代得明明白白，一笔不差。


    我的账，从头到尾，不能错。”


    接下来，吕维汉不再遮掩。


    三年前怎么搭上的万长有，每季度的好处怎么交接，每次清查前怎么递消息，一桩一件，从头讲起。


    说到区里那一层，他稍稍停顿。


    “这些超指标放行的单子，都要上报区分管工业的领导审批。


    三年四十几笔，都是那位副区长圈阅同意。”


    “我从没见过他和万长有碰面，也没拿过他一分钱。


    话我就说到这里：他知道我有门路，从来不多问，清查之前，也从不催我核签进度。


    信不信，看你们。”


    何大明问：“这些话，你敢写在口供上，签字画押吗？”


    “能。但就这两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口供落了纸，专案组没有单凭一份口供下结论。


    当夜，郑副书记这边分出一组人，同步启动对副区长的外围初查，不抓人、不讯问，先从侧面收集材料。


    何大明带着另一组，核对吕维汉和万长有的全套证据，两条线并行推进，互不耽误。


    三天下来，三年全部调拨存根、区级审批底稿、物资流转记录一一核验完毕。


    超指标放行的单据、副区长的圈批、吕维汉签字的日期，四十多笔，全都对得上。口供之外，实据拿到手。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碰头开会。


    孙光大把核对完的一摞单据放到桌上，率先发言。


    “口供对上了，但案子，我主张分两条线稳着办。”


    何大明看向他：“说说。”


    “第一，吕维汉、万长有这条主案证据扎实，可以继续推进。


    但副区长这边，吕维汉只证实对方知情默许，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二人勾结分赃，只能定渎职，硬按共谋起诉不稳。”


    “第二，对方是区级领导，归监委主抓。


    咱们公安负责外围取证，两条线索同步调查，材料分开装订。


    吕维汉的案卷单独成册，副区长的线索另立一册。


    什么时候立案、怎么侦查，等市委批复。


    不捆在一起上报，免得让人觉得咱们一锅端。”


    郑副书记点头：“我这边调查组已经开始摸副区长的情况，查他经手的物资审批、日常往来，悄悄找物资站老员工谈话。


    两边同步走，互不干扰，材料互通。”


    何大明把涉副区长的材料单独装订，在封皮写下三个字：另案。


    “口供是口供，证据是证据。”何大明说，“吕维汉的账，笔笔属实。


    副区长这条线，同步核查，不搁置、不等主案办结。


    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孙光大和郑副书记一致同意。


    半个月之后，万长有、吕维汉两件案子侦查终结。


    万长有倒卖统配物资数额巨大，移送司法审理；吕维汉内外勾结、监守自盗，开除党籍公职，报请检察院批准逮捕，等候审理。


    与此同时，监委这边的初查也拿出结果，经市委批准，副区长正式立案，继续深入调查。


    盘踞四九城三年的物资黑市链条，终于连根斩断。


    物资系统紧跟着开始内部整顿，重新梳理调剂流程，明确审批权限，封存往年有问题的单据，补上制度的漏洞。


    案子了结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


    两条案子还在并行收尾，何大明手上没有松劲，一边跟进副区长的职务调查，一边等着被安排下乡的陈军摸排民情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