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带着治安科两名同志坐车赶往红旗公社西边大队。


    土路颠簸难行，刺骨寒风顺着车窗缝隙不断往里灌。


    一行人刚走进大队部院子，远远就看见一个裹着厚棉袄的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摞账本，神色慌张，正打算悄悄往后院柴房挪。


    随行的公社干部随口介绍了一句：“那是咱们公社管物资登记的老孙，专管铁器收缴和出库调拨。”


    陈军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摞账本上，神色平静无波，上前开口：


    “老孙同志，我们是市里派来的联合工作组，下来核对土炼物资账目。


    麻烦把近两年所有铁器收缴、物资调剂的台账原件，全部拿出来，我们例行核对。”


    老孙手臂下意识收紧，把账本死死抱在怀里，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局促的笑。


    “哎呀市里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账本我都收拾好了，原本准备回屋归置存档。


    就是乡下做账粗糙，不少单据受潮折损，有些字迹确实模糊了。我们基层只认上级调拨通知，区里怎么下指令，我们就怎么出库登记，更深的内情，我是真不清楚。”


    陈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语气依旧平稳：


    “无妨。我们今天只核对公社本级的出库流水。至于区里的审批问题，自有市里和监委同志另行核查，不用你操心。”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隐隐紧绷。


    陈军微微侧头，给身旁治安科队员递了个隐晦眼色，继续道：


    “进屋说吧。所有台账原件，一本都不要漏。”


    几人跟着老孙走进大队部土屋。屋里炭火燃得正旺，袅袅烟火混着陈旧的尘土、墨汁味道，压得人有些闷。


    老孙将怀里的账本重重放在木桌上，指尖紧张地摩挲着泛黄的封皮。


    “同志，公家登记册全都在这了，没有遗漏，您尽管查。”


    陈军落座，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台账翻看起来。治安科小王顺势挪到屋门侧边站定，看似随意，刚好堵死往后院柴房的通路，杜绝了对方偷偷藏账、毁账的可能。


    陈军指尖划过工整的出库签名，抬头问道：


    “区里下发的所有计划外铁器调剂物资，红旗公社这边的出库签字，全是你？”


    老孙连忙点头，摆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是我。公社物资台账一直由我经手。上级调拨单下来，我核对数量、登记签字、放行出库。基层办事，向来都是按令执行。”


    “既然按令执行。”陈军抬眼直视他，语气不疾不徐，“为什么区物资站存档的调拨底单，和你这本公社台账的出库数量对不上？差额的那批铁料，去向在哪？”


    老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抬手搓了搓冻红的脸颊，眼神飘忽不定。


    “这……应该是做账笔误吧？乡下人手头事情杂，做账难免粗糙，偶尔写错数字、登记疏漏，也是常有的事。”


    “笔误？”


    陈军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盖着区物资站公章的单据副本，平铺在木桌上。


    “这是吕维汉初审签字的原始调拨单。单据明确标注，物资转运目的地是红旗公社基建工地。我们上午已经核查过工地台账，无任何这批铁料的入库、施工记录。”


    老孙喉结狠狠滚动一下，脑袋垂得更低，声音透着心虚：


    “货车到公社只交接物资、核对数量，签字出库就归运输队管。车子最终开往何处、用到哪里，我一个基层干事，确实无权过问。”


    “公家账暂且不追究。”


    陈军身体微微前倾，字字清晰，没有高声逼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们掌握线索，你手里还有一本私人流水账，不在公社公开台账名录里。


    专门记录非常规调拨、额外物资转运，以及对应的往来收条。拿出来。”


    老孙猛地抬头，眼神骤然慌乱，下意识飞快瞟了一眼后院柴房的方向。


    “同志，这是冤枉人了！我就只管公家账目，哪来什么私账？所有登记记录，全都摆在这了！”


    陈军目光沉静，一语戳破：


    “方才进院，你抱着账本往后院走，就是打算藏匿。柴房屋梁上方，油布包裹的那本本子，不用我们动手搜。”


    老孙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死死抿紧，浑身紧绷。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死寂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边的治安科队员适时开口，语气严肃却中肯：


    “老孙，主动上交和我们搜查取证，性质完全不同。我们不是凭空调查，区物资站涉案人员早已审讯完毕，明确交代红旗公社有固定专人对接灰色物资转运，只是始终不知道姓名。我们是凭着所有调拨单据上唯一的经手签名，逐层排查，最终锁定的你。”


    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老孙最后的侥幸。


    他肩膀瞬间垮塌，长长吐出一浊气 ，说：


    “……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