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维汉那边什么口风?”
“认小不认大。”何大明说,“只肯认自己把关不严。
往下问公社里头是谁经手的,一个字不吐;往上问区里谁批的,一口咬死不知道。他打的算盘,是把这案子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交个‘失察’糊弄过去。”
陆局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所以老孙那本账才要紧。”何大明接着说,“半年多的工夫,一批一批往外倒腾,定点送好处。
这不是一个科员敢拿的主意。
上头没人点头,他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公家的铁器。”
屋里静了一阵。
陆局把卷宗合上,慢慢开口:“吕维汉是个挡在前头的,根子在区里。
案子是做扎实了,可眼下不一样—。
试点整顿刚铺开,全市在稳生产、稳人心。
咱们公安,问话、取证、查账,是分内的事;
可要对一个副区长动组织处理,停职也好、处分也好,
那得市委点头,我们手上没这个权。”
他顿了顿:“今晚材料你来牵头,陈军他们配合,明早我要看到成稿。
分三层写:公社里头的事,老孙的证词和两本账;区物资站的事,
吕维汉的口供和原始批单;区里那位的事,目前的线索和缺口。
有一条说一条,不下结论,不拔高,不添枝加叶。
明早我带你去市委,当面向周书记汇报,
请监委的同志一起来,小范围议一议,下一步怎么办,请市委定。”
“是。”
那天夜里,市局大院静悄悄的。
何大明让陈军叫人整理材料,自己回家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残雪还挂在树枝上,天刚放亮。
陆局带着何大明带着整理好的材料进了市委小楼。
没有开大会。周景山只叫了市委监委两位同志,在一间僻静的会客室坐下。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稳,屋里除了炭火偶尔“啪”一声,就听得见外头风擦过树梢。
周景山接过卷宗,先翻到那本用油纸包好的私账,一页一页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何大明,这案子是你们政保牵头办的,你把线索给大家捋一捋。”
“周书记。”何大明欠了欠身,“线索分三层。
第一层是红旗公社。
物资干事老孙,借着土法炼钢收铁的当口,设了两本账,把多收上来的铁器夜里拉出去,卖给城外作坊。
每调一笔,都要过区物资站吕维汉的手,由他签单。
第二层是吕维汉。
他对物资的去向是清楚的,照样签字放行,每个季度收老孙送来的茶叶、腊肉这些好处。
审的时候他避重就轻,只认把关不严,下头是谁不讲,上头是谁更不讲。
第三层,这些调拨单,每一笔都要区里分管工业的副区长签字。
吕维汉没这个权。现在能证明的,是这位副区长对调剂的名目是知道的,长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眼下只有旁证,他本人的口供还没拿下来。”
周景山合上账册,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说:
“当前的难处,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全市的土炉子整顿正推在节骨眼上,基层本来就有情绪。
这事要是走漏出去,被人一渲染,农具怎么返还、秋收怎么收尾,都要乱。”
监委一位同志开口:“周书记,证据是有了。
按程序,监委可以先请他来谈话核实。但正式启动审查,涉及区级干部,必须由市委拍板。”
“搁在旁人身上,这材料早转到审查程序了。
偏赶上这个当口。”
没人接这句话。
屋里只剩下炭火轻轻的响。
陆局接了一句:“市局可以配合监委问话、核单据。
对副区长本人,我们公安不能动,一切等市委的话。”
周景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事不能压,也不能急。”
“分两步。
第一步,由监委出面,通知这位同志到市委来,当面把调拨记录过一遍,做一份完整的笔录,
何大明列席,帮着核单据。
第二步,看谈话的情况,市委再议,是接着查下去,还是先把线索封起来,把眼下这摊子稳住。”
他看向陆局和何大明:“案卷原件留市委,你们带副本回去。
这事严格保密,出了这间屋子的门,谁也不许提,基层更不许议论。大炼钢整顿照常,农时不等人。”
“明白。”
陆局和何大明一同应了声,起身告辞。
何大明跟着陆局走出市委小楼,外头的雪又密了些。
两人一路无话。坐进吉普车,风雪隔在车外,陆局才开口:“回去把案卷副本归档,严格保密。
明天监委约谈林副区长,你列席。”
“明白。”何大明应了一声,“归档的事我让陈军带人做,账目、笔录、单据分好类。核心的链条,我自己再过一遍。”
陆局点了点头,又叮嘱一句:“明天记住一条。
谈话是监委主谈,咱们公安是陪着核单据的。
区级干部的谈话,一个字的分寸都是事。”
“我清楚。”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
沿街的路边,一座座炼钢土炉立在雪里,炉火熄了大半,烟囱不冒烟了。
回到市局,天已经擦黑。
何大明把陈军和两名内勤叫来,分工布置下去:副本逐份核对、分类装订、加密封存,两人经手、双人锁档。
何大明看老孙私账里的关键流水,每季度送出去的好处记录,林长明签批的那一摞调拨单。
吕维汉认小不认大,把上下两头都掐断了;老孙两本账,做实了基层这一环;可所有调拨的终审签字,笔笔都落在林长明手里。
链条是完整的。
缺的,只有林长明本人的一句话。
陈军忙完手头的活进来汇报:“处长,材料都齐了,细项核了两遍,没出入,今晚就能封存。”
“辛苦。细节你们把好关就行。”何大明抬眼,“链条我看过了,没毛病。”
他“明天的谈话是关键林长明认了,这案子就能穿透到区里。
他要咬死不知情,光凭现在的旁证,加上眼下这个稳字当头的局面,市委多半只能先把线索封起来。”
陈军想了想:“也是。
炼钢整顿、农具返还、秋收收尾,哪一样都是大事。
这个节骨眼上动一名副区长,基层干部心里要慌。”
“所以周书记那两步走,是最稳的法子。”何大明靠在椅背上,“咱们办案的,把证据做实、把底线守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