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
高长林也没立刻回自己屋,站在楼道窗边,手里转着搪瓷杯子,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干部。
没过一会儿,他的秘书快步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压着声音。
“高局,会议的决议我记下了。就怕何大明借着这个‘外围摸底’的口子,到处找当年的相关人,真挖出点东西来。”
高长林目光望着楼下,语气很平淡。
“决议已经摆在台面上,公开拦是拦不住的。不让他查,反倒显得我们心里有鬼。”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但外围摸底不等于放任他到处走访。你给北厂区那边再通个电话。
第一,当年跟案子沾边的老工人,不少还在厂里干活。
跟厂领导打个招呼,不要为难工人,但是要把话递到,最近局里会有人过来问老案子,生产任务重,工人尽量以本职工作为先。”
秘书一点就透:“就是不硬拦,用厂里工作把人绊住。”
“对。”高长林点点头,“不能留下把柄。工
人要上班、要赶生产,抽不出时间接受问询,这是最顺理成章的理由。”
“那医院那边呢?”
“医院照旧。”高长林说道,“医嘱那套说辞继续用。
局里信访来人可以探视,但是时间严格卡死,十几分钟就够。
旁边要有厂方或者医院的人在场陪着,不许一对一单独谈话。
只要有旁人在,老廖就算想说什么,也会有所顾忌。”
秘书记在心里:“我明白。”
“还有档案科。”高长林继续交代,“何大明他们往后肯定还要继续调阅相关的零散材料。卷宗可以借,手续照办,但是凡是借出、归还,全部登记在册,时间、经手人写得明明白白。我们不卡材料,但是他查过什么,我们心里得有数。”
秘书低声应下:“我这就去安排。”
秘书转身离开,楼道只剩高长林一人。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心里清楚。
现在不能硬碰硬,只能靠着现实条件一层层设下软障碍。不给你明文禁止,可每一处都让你办事束手束脚。
另一边,何大明的办公室。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何大明和孙光大两个人。
孙光大一坐下,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名义上给了我们外围核查的权限,可高长林处处埋了绊子。
想去厂里找老工人问话,人家拿生产忙当借口,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去见老廖,旁边还得坐着厂方的人,根本没法好好谈。”
何大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敲着桌面。
“这些都预料得到。他不会明着违抗党委决议,只会从现实层面给我们制造麻烦。”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下手?”孙光大问。
“厂里明面上的路子不好走,咱们就别死盯着进厂找工人。”何大明思索着,“当年办这桩案子,除了厂区工人,还有社会上的一些旁系线索。当初失窃的是一批铜料,铜料得有销路,得有经手流转的地方。”
孙光大眼睛一亮:“废品站、有色金属收购点?”
“没错。”何大明点头,“年代久,很多铺子几经更迭,找人费功夫,但这不属于北厂区管辖。高长林手伸不到那里去,厂领导也干涉不着。我们从这条外围线索摸,避开厂区,就绕开他布下的第一道阻碍。”
“我明天就安排外勤跑各个老收购站点,翻旧登记台账。”孙光大说道。
何大明摆了摆手:“记住,低调。不要打着专案组的名头,就用治安科普通摸排的名义,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还有探视老廖这件事。党委已经同意信访科可以依规接触。明天,让马启元亲自跑一趟职工医院。时间短没关系,旁边有厂方陪同人员也没关系。不用逼老人说完整案情,只传递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党委已经知道卷宗存有疑点。只要他本人愿意反映情况,不光可以在医院谈,身体好转之后,随时可以到局信访科。”何大明缓缓说道,“我们不逼他开口,只让他心里清楚,还有这么一条路,没有彻底被堵死。”
孙光大琢磨片刻:“可旁边有人盯着,这话能说得明白吗?”
“点到为止就行。聪明人听一句,就懂。”何大明道,“不能冒险讲太深,一旦被陪同的人抓住把柄,反倒落个我们私下诱导证人的罪名,得不偿失。”
孙光大神色郑重:“我懂分寸。”
他起身准备离开,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回过头。
“陆局和秦副局长那边,要不要我们再去汇报一次?”
何大明摇了摇头:“不用急。刚开完会,反复去找,反倒显得我们急于争理。踏踏实实拿线索、做记录,一切留好书面材料。等手里攒出实打实东西,再向上汇报。”
孙光大推门出去。
屋子里面,何大明拿起桌上那叠泛黄的旧卷宗,一页页重新翻看。
党委给的核查期限压在头上,对手软钉子遍地都是,能动用的资源十分有限。
同一时间,高长林办公室。秘书回来复命,已经把各个口子的招呼全部打完。
“高局,都交代妥当了。”
高长林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却没有往下看。
“何大明那边有动向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看孙光大离开会议室的样子,肯定马上就要铺开核查。”
高长林微微眯起眼。
“盯着点,不用阻拦,把他每一步动作,悄悄记下来。
他若是守规矩,那就万事好说。
若是为了查案,越过党委定下的边界,那就是他自己送上来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