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林料到何大明会查台账、会摸城郊线索,甚至料到他会试着接触老廖。
唯独没料到,对方直接避开厂区所有明规矩、软限制,趁着晚上钻进家属院,靠唠家常找线索。
工人八小时之外的私生活,厂里管不着,局里也挑不出错。
这一步,何大明走得极稳,也极巧。
秘书站在一旁低声请示:“要不要跟家属院那边打个招呼,稍微约束一下?”
“不用。”高长林当即摇头,语气冷静,“一拦就落话柄。
人家下班串门、闲谈叙旧,属于正常人情往来,我们出面干预,反倒变成刻意阻挠摸底调查,传到陆局和秦副局长耳朵里,就是我们心虚。”
他太懂体制里的分寸,立刻快速补位,后手接连跟上。
“你现在马上办两件事。
第一,通知厂里所有中层,今晚全部去家属院串门。
名义就是慰问老职工、了解生活困难、关心一线工人近况。
就是正常走访。
人家里坐着干部,外人就不好再开口问话,自然而然就把谈话空间占满了。”
秘书一点就透:“占住场子,不用硬拦,对方就没地方查。”
“对。”
高长林继续吩咐:
“第二,连夜整理一份厂区近况简报,明天一早直接报给陆局、秦副局长。
只写客观情况:近期旧事热议较多,厂区流言四起,工人心神不宁,对日常生产秩序有影响。
不针对任何人,不评价核查对错,只讲维稳大局。”
他要先一步占领“稳大局”的高地,提前给领导打好预防针。
另一边,北厂家属院。
孙光大带着人低调走访,起初确实摸到几句真话。不少老工人白天被厂里管束着不敢多嘴,夜里没人盯着,愿意随口聊几句当年的蹊跷事。
可没一会儿,院里气氛骤然变味。
厂里大大小小的干部挨家入户,坐炕头、拉家常、问困难,把每户老职工家里都占得满满当当。孙光大接连跑了好几户,根本插不上半句问话。
明面上都是正常慰问,光明正大,挑不出半点毛病。
实际上,直接封死了所有私下取证的路子。
孙光大见状知道没法再查,果断带人回撤。
回到局里,他一进办公室就忍不住皱眉。
“高长林反应太快了,真是滴水不漏。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子,他转头就用慰问的名义把路堵死,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何大明坐在椅子上,静静听完他的汇报,脸上没有半点急躁,反倒很平静。
“不意外。他守的就是局面,我们动一步,他自然会补一步。说明我们这几步,走对了,逼得他不得不被动防守。”
孙光大更急了:“可现在所有路都窄得要命!厂里进不去、老人访不到、老廖见不着、城外线索大半断了,核查期限越来越近,再这么耗下去,我们手里全是零碎疑点,没有实锤,最后上会根本站不住脚。”
之前一路,都是高长林设局、他们被动破解、处处受限。
到了此刻,何大明不再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打算彻底换打法,主动出手破局。
他抬眼,语气沉稳笃定:
“之前我们绕规矩、找缺口,是为了摸线索。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绕、不躲、不钻边角空子。
我们直接站在规矩里,用制度反制他。”
孙光大一愣:“怎么反制?”
何大明条理清晰,句句落地可行:
“第一,所有私下走访全部停了。
家属院、老工人、民间收购点,一律不再跑。
越私下、越零散,越容易被他用各种理由限制、拿捏、解读。
我们干脆不留任何让人抓把柄的余地。”
“第二,放弃零散单点疑点,改做系统性证据。
之前我们看单本台账、单笔空缺,他能用年代疏漏、手工登记粗糙搪塞。
接下来我们把失窃前后一整年,所有入库、领用、报废、外运、废品核销记录,全部整合比对。
单笔差错是疏漏,一整套账目长期对不上、刻意平账、莫名空缺,这就是人为问题,不是登记误差。
这个逻辑,谁都洗不掉。”
孙光大瞬间豁然开朗:“对!零散疑点能搪塞,整套系统性漏洞,性质完全不一样!”
“第三,抢占汇报先手。”
何大明继续道:“他连夜报维稳简报,想先入为主,把我们的核查定性成搅动旧事、影响稳定。
那我们明天一早,同步上交正式阶段性摸底报告。
不控诉、不争执、不针对任何人。
只客观陈述事实:
目前走访受限、关键知情人探视受限,但现有账面证据已发现重大系统性疑点,具备继续核查的必要。
所有难处、所有阻碍、所有疑点,全部白纸黑字、官方留档。
他靠口头布局,我们靠公文留证。”
“第四,打最关键的一张牌。”
何大明语气沉下来,精准拿捏要害:
“他所有阻拦、所有限制、所有软钉子,全是私下安排、口头打招呼,没有任何一纸公文。
所以他能处处设限,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明天一早,我们直接给北厂区发正式公函,依规商请配合调取全套当年物资流转、岗哨登记、报废审批存档资料。
公函入档、流程在册。
他私下可以百般卡我们,但不敢正式公文拒绝。
敢拒,就是违抗党委允许外围摸底的决议,就是阻碍正常公务。”
说到这里,何大明彻底跳出被动拉扯的局面。
“之前,是他暗处布防,我们明处碰壁。
从明天开始,是我们明处走程序、留证据、占理、占规、占流程高地。
他再聪明,也只能守人情局,破不了制度局。”
孙光大听得心头一松,终于可以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