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明本来打算稳一点，从底下小人物慢慢抠线索，踏踏实实把旧账捋清楚。


    可暗处的人，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外勤就匆匆送来消息。


    北厂区那两个当年负责深夜运货的老司机，连夜办了离职，收拾行李直接回了老家，走得干干净净，一点尾巴都没剩。


    孙光大拿着汇报，脸色一下就沉了，快步冲进何大明办公室。


    “太蹊跷了。”


    “我们内部刚定好方案，要找这批运输的老人核实情况，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当晚两个人就全部跑路。


    这哪是巧合，分明是有人提前通风，故意赶在我们前面封口。”


    何大明靠在椅上，指尖轻按着眉心，心里一下就通透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高长林当年硬把内部物资外流，硬生生判成厂区失窃案，压下老廖的举报、扣住笔录卷宗，就是为了自己升官捞政绩。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简单。


    “高长林是前台挡枪的。”何大明缓缓开口，“那桩冤案就是个幌子，专门用来盖住这批特种物资莫名失踪的黑账，一瞒就是十几年。老廖当年拼死爆出疑点，最后被压得死死的，说白了就是动了别人的底子。”


    孙光大越听越头疼：“现在彻底被动了。核心司机跑了，官方账册没了，厂里职工全被串了口供，一问三不知。我们手里就剩一个平反的空案子，啥实锤都没有，怎么查？”


    何大明抬眼，语气很稳：“被动归被动，线索没断。”


    “他们敢毁总账、送走关键人，是想掐死主线。


    但当年出库、放行、登记、交接，经手的小人物太多了，他们不敢全部清理干净。做得太绝，反而自己先露马脚。”


    正说着，外勤进来汇报，带来了唯一的突破口。


    当年守厂区小侧门的老周，退休后一直安安稳稳待在家属院，老实本分，从不掺和厂里的任何事。


    前几天全厂统一封口、互相串话，所有人都被敲打了一遍，唯独把他漏掉了。最重要的是，老人知道内情，愿意私下说实话，就是不敢来市局、不留任何纸笔记录，只求安稳过日子。


    孙光大立马道：“好不容易剩个知情人，我安排人正式上门问问？”


    “别。”何大明直接拦住，“他不敢留笔录、不敢露面，就是怕被报复。我们一走正规流程、一登记，消息立马传开，老人家肯定遭殃，这条线也彻底废了。”


    “那我派两个嘴最严的老干警，穿便衣过去？就当街坊串门唠嗑，只听不说，不记录不取证，半点不动规矩。”


    “对，就这么办，低调去低调回。”


    没过多久，外出的干警回来复命，把老周的原话带了回来。


    孙光大听完，脸色瞬间冷透。


    “大明，全对上了。当年半夜拉货的根本不是厂里公车，全是外面的陌生牌照，专挑深夜熄灯走小门，全程不登记、不入账。”


    何大明淡淡问：“关键的呢？”


    “最要命的就在这。”孙光大压低声音，“老周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深夜出货，都有咱们市局的人在场签字盯场。”


    这句话一出，所有疑惑全通了。


    孙光大咬牙：“难怪高长林当年那么嚣张，压证词、改案情、捂疑点，原来是上头有人兜底！他从头到尾就是替人背锅的棋子！”


    两人刚摸清这条关键暗线，打压紧跟着就来了，半点不拖。


    下午一上班，局里直接下了两道通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秦副局长牵头、陆局默许点头的。


    一是以保障工厂年终生产为由，暂停所有针对北厂区的旧账摸排、非常规走访；二是全市维稳任务加码，所有陈年旧案的延伸调查，全部暂缓待命。


    句句都是大局规矩，挑不出一点错，可就是精准堵死了他们所有公开查案的路。


    孙光大看着文件，心里堵得慌：“这也太针对性了。刚摸到市局有人牵涉其中，立马就用工作调度压我们，明着不拦你查，实则让你一步都动不了。”


    何大明神色平静，说：“他们慌了。”


    “高长林倒台，维持几年的平衡破了。前台棋子没了，幕后的人只能亲自下场控局，急着把所有口子封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明路全被堵死了。”


    何大明思路清晰，字字稳妥：


    “公开外勤全部停，老老实实遵守局里安排，绝不硬碰硬，不给他们抓我们半点把柄。”


    “在职的厂区干部职工，一个都不碰，避开所有敏感点。”


    “我们只找两类人，要么早就退休、彻底脱离厂区管控的老人，要么多年前就调走、不受原单位约束的旧经办人。”


    “找靠信得过的人私下摸排，慢慢攒碎片线索，等证据够了再出手。”


    接下来的两天，市局表面风平浪静。


    治安科、政保口全都按着通知，停掉了厂区所有延伸核查，一切工作优先维稳、优先生产，挑不出半点毛病。


    外人看着，仿佛那桩平反完的旧案，就此翻篇了。


    只有何大明和孙光大心里清楚，暗查一刻没停。


    孙光大筛了一圈名单，最终锁定一个人。


    “北厂区以前的老会计，姓陈，五年前彻底退休，早就不管厂里的账了。


    人不住家属院，搬去了市区老干楼独居，跟厂里现在的人基本不来往。”


    他对着何大明低声说：


    “最关键的一点，当年那批物资调运、年终对账，他是经手人之一。”


    何大明抬眼：“嘴巴牢靠吗？”


    “老陈头一辈子做账，谨小慎微，不站队、不扯闲话。


    也正因为太规矩，当年还被厂里领导层挤兑过。”孙光大说道，“这种人，最怕惹事，但也最看不得脏账烂账。”


    “风险在哪？”


    “唯一风险，人年纪大了，胆小。知道的太多，当年硬生生被封口压过，心里有阴影，不一定敢说。”


    何大明沉默两秒，定了调子。


    “还是老规矩，让底下人过去串门闲聊。。”


    “明白。”


    傍晚时分，两名便衣干警登门。


    老陈头果然谨慎得很，开门一看是生人，态度客气，但全程滴水不漏，一开始只聊家常、聊退休生活，绝口不提当年厂区账务。


    干警不着急，陪着唠了半个多小时，慢慢把话题磨到老厂区旧人旧事上。


    提到当年几批神秘深夜出货、账面对不上的缺口时，老陈头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别问、别提。那几本烂账，早烧干净了。”


    干警顺势轻声道：“陈叔，账能烧，经手人的记性烧不掉。这些年，您心里就真的踏实？”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老陈头沉默很久，坐在小板凳上，望着窗外发呆，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迟早有人要翻这一页。”


    他终于松了口。


    “当年厂里有一类特殊出库，不走公账、不走审批、不进库存台账，内部口头叫‘调剂物资’。”


    干警凝神听着：“调剂去哪？”


    “我不知道最终去向。”老陈头摇头，“我只管做账平账。上面每次发话，让我把缺口分摊到报废、损耗、实验耗材里抹平，我一个会计，只能照做。”


    孙光大回来把原话复述给何大明时，办公室里空气瞬间冷了一截。


    孙光大脸色难看：“说白了，就是常年系统性做账洗白。一批批物资，名义上报损耗报废，实际上偷偷外流。”


    何大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高长林当年判的失窃案，只是为了一次性掩盖最大的一笔窟窿。”


    “对！”孙光大瞬间通透，“之前几年，他们是靠财务造假、拆分平账，细水长流往外搬。唯独那一次数量太大、缺口太炸，损耗根本兜不住，实在平不了账。”


    “所以才硬造了一桩失窃冤案，拿老廖顶疑点，强行结案封口。”


    这条线索，直接把整件事彻底串死了。


    老账不是一次出事，是常年暗偷、最后一次兜不住，才制造冤案兜底。


    孙光大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关键信息：


    “老陈头还说了一句话，所有特殊调剂、暗地平账的单子，最后都要市局专人签字备案，厂里无权单独操作。”


    何大明眼神彻底沉下来。


    果然。


    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厂区内部贪腐，是市局牵头、厂区配合、财务洗白、冤案兜底的完整链条。


    孙光大咬牙：“现在证据链雏形有了。常年虚假损耗平账、暗地物资外流、市局专人审批、最后大案冤案盖底。”


    “可问题也在这。”


    “老陈头依旧不敢提供任何手写记录、残账底单。他只敢口头说，绝不留证。”


    “还是和老周一样，只有口述，拿不上台面。”


    何大明异常冷静。


    “正常。”


    “他们封得了账、封得住人、封得住纸面记录，封不住所有经手人的记忆。”


    “我们现在缺的，只是一张实物残账。”


    孙光大抬头：“还能去哪找？总账早被销毁了。”


    何大明目光笃定：


    “正式总账没了，那就找私账、备用账、对账草稿、年终碎底单。”


    “正规账本他们敢烧、敢毁。会计自己手里留的草稿、私下对账的废纸、老单据，他们未必扫得干净。”


    “老陈头胆小不敢拿，不代表别人手里没有。”


    孙光大一下反应过来：“我懂了！还有更早退休的旧财务、出纳、对账员！”


    “继续摸。”何大明沉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