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暮色浅浅压进办公室,屋里的光线柔了下来。
何大明盯着那行“李敬山”的名字,微微出神。
兜兜转转一圈,当年经手厂区涉案单据、负责卷宗归档留存的,说到底还是老李。
也正因为他手里握着最关键的底稿,前两天秦副局长才特意让人以慰问的名义上门敲打。
一番软硬提点下来,老人家彻底怕了,把嘴闭得死死的,再也不敢沾半点旧事。
孙光大看着名字,低声叹了口气。
“老李现在心里有阴影,被吓怕了。
我们再找人过去,分寸要是拿捏不好,等于往老人家心上撒压。”
何大明微微颔首,心里想得透彻。
两人都是公安局的骨干,真让他们亲自跑到居民区,上门找一个退休老职工问话,实在太过惹眼。
层级不对,动静太大,反倒显得刻意。
不用别人盯,不出半天,局里的闲话就能传开,刚好落人口实,让人抓着把柄。
“咱们不能亲自去。”何大明语气平稳,拿定了主意,“目标太扎眼,反而坏事。”
孙光大抬头:“那安排谁合适?”
“找个年轻内勤。”何大明说得稳妥,“入职时间不长,面孔生,平时踏实低调,不掺和局里的派系是非,没人会特意留意他。”
“就让他以常规工作回访的名义去,统计退休老职工近况、补录旧年份的人事台账,完全是正常本职工作,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孙光大瞬间了然,点头应下。
何大明继续细细叮嘱,每一句都贴合分寸:
“你跟他交代清楚,上门之后,绝口不提旧案、不提物资纠纷、不提过往是非。
全程只聊公事,只核对当年的卷宗签收规矩、附件入库流程、台账登记的规矩时效。纯纯是梳理旧档案、补全流程漏洞,算不上私自查案,更不算翻旧账。”
“最关键的一句,悄悄带给老李。”
何大明压低声音,说得格外实在:
“告诉老人家,高长林早就彻底撤职调离,没人再拿着陈年旧案压人、整人。
现在梳理旧台账,是正规工作复盘,只为补全当年不规范的流程,不追责、不牵连、不找任何人的麻烦。”
这话,是解开老李心结的关键。
这些年压在老人心头的,从来不是卷宗和底稿,是高长林悬在头顶的权势,是没完没了的敲打和忌惮。
如今高长林已然倒台,最大的威慑早已不在,只剩老李心里残留的后怕和顾虑。
只要帮他卸掉这份心理负担,事情就有松动的余地。
“我明白了。”孙光大应声,“我亲自跟小伙子交代,让他态度谦和、嘴稳手稳。”
“嗯。”何大明叮嘱最后一句,“再三交代,老人但凡有一点犹豫、别扭、不愿意多说,立刻收话离开。
不要让一个老人为难。”
孙光大记牢,转身出去安排。
暮色沉落,办公室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剩桌角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孙光大刚出门布置走访的事,片刻后,何大明一手提拔起来的贴身秘书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他是跟着何大明、陈军一路上来的老人,忠心靠谱,嘴最严实,局里大大小小的风声,总能第一时间摸清。
秘书脸色压得很低,反手轻轻带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着声音开口。
“何副局长,局里不对劲,到处都是闲话。”
何大明指尖还停在泛黄的台账纸页上,闻言缓缓抬眼,神色平静:“怎么了?”
“秦副局长那边放出来话了。
现在全局都在传,说您揪着旧案不放是挟私报复,不顾大局,为了自己的执念折腾单位,
扰乱厂区的稳定。
不少科室都刻意跟咱们这边划清界限。”
何大明听完没有动怒,眼底反而凝起一层冷意。
“他想用闲话先把帽子扣死,明面上不拦核查,暗地里拿舆论捆住我的手脚。
再任由这些说法传下去,后面但凡查出一点东西,班子里都会先入为主。”
秘书皱着眉:“咱们就这么忍着?”
“不忍,但不能跟着他的路子,在底下互相传闲话斗嘴。”何大明语气沉定,分寸感极强,“他玩私下吹风,我不能也派人出去到处放话,
一旦落了痕迹,就变成班子成员之间互相制造矛盾,得不偿失。”
他往前微微倾身,条理清晰地安排下去。
“你今晚整理一份书面材料,标题定为《关于历年信访卷宗归档流程隐患的风险复盘报告》。
通篇只讲档案管理问题,谈卷宗签收手续缺失可能带来的督查风险、责任隐患,不提翻案,不提追责。
明天一早,直接报送陆局和党委班子。”
秘书眼睛一亮:“把这件事定性为档案风险排查?”
“对。”何大明点头,“秦副拿维稳压我,我就把道理摆在台面上,旧卷宗手续不清、附件缺失
,将来地区组织案卷巡检,一旦查出漏洞,那才是实打实的维稳责任。
不补全流程,才是留下隐患。”
“报告递上去,道理摆在明面上。班子里的人看过报告,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不用我们私下传话,看法会慢慢传出去。”
“走访照常进行。”何大明继续吩咐,“跟外勤的小伙子交代,上门只登记退休职工信息、核对当年卷宗入库签收流程,谈话之后,当场做好工作走访记录,全部登记留档。”
“秦副张口闭口讲究程序留痕。
那我们每一步,全部落在纸面上,合规有据。他想抓我们违规的把柄,无从下手。”
秘书沉吟:“那要是有人继续散布那些闲话呢?”
何大明淡淡开口,锋芒藏在规矩之下:
“会上、书面材料上,我只谈工作风险。私下的流言,不必一一辩驳。
但是后续开会,如果再有人拿‘翻旧案’说事,
我就当众点明:本次只是落实档案复盘,若是有人私下接触老同志、
干扰正常核查工作,会阻碍隐患排查,将来案卷出问题,相关责任要厘清。”
不扣大帽子,只谈责任风险,句句站在制度这边。
“记住,我们的反击不在私下口舌,而在白纸黑字的正式材料,在每一步合规的流程。
他在暗处吹风,我们就把事情拿到明面上,按组织程序推进。”
秘书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我连夜整理这份报告。”
“去吧。”何大明的目光落回泛黄的台账上,“今晚走访务必谨慎。只要手续齐全、全程留痕,闲话终究只是闲话。
真正说了算的,是摆在党委面前的风险报告。”
秘书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