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还要上门吗？江慎之怕是已经被说动，不肯说实话了。”


    “要去。”何大明抬眼，语气沉稳，“话术得调整。档案核验那套名义就不用再端着了，开门见山，直接点破有人私下上门传话这件事。利弊摊开，让他自己掂量。”


    孙光大沉吟片刻：“万一江慎之心生畏惧，一口咬定全都记不清，这条证据链就断了。江慎之当年是治安科的人，跟厂区那几个证人不一样，我跟他并不熟，要不要我一同过去？”


    “你不能露面。”何大明轻轻摇头，“你是处长，一旦亲自登门，动静太大。秦副马上会抓住把柄，指责我们向休养的老同志施压。还是派那两名外勤上门。话不要说满，但可以让他明白一件事——只要愿意如实陈述，局里会护住他。”


    ——


    第二天一早，还是上次去拜访魏怀安的那两名外勤干警，依旧换上常服，带上登记台账与空白笔录本，避开主街，一路步行到江慎之居住的老城区窄巷。


    巷子两旁是连片的矮平房，墙根长着青苔。江慎之家院门是简易木板门，院内安静，只有墙角几丛杂草。两名干警站在门外，轻轻叩响木门。


    隔了片刻，门向内拉开。江慎之扶着门框站在门内，腰杆微微佝偻，腰伤让他没法久站。看见门外两个陌生面孔，他眼神一凛，下意识攥紧木门边缘，戒备地打量来人。


    “江同志，您好。我们是市局的，想向您了解五三年北厂区卷宗移交的情况，占用您一点时间。”领头的外勤语气平和，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贸然往里走。


    江慎之沉默打量两人半晌，忽然低声开口：“是为那套物资卷宗来的吧。”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前几天就有老同事来打过招呼了，让我记不清的事，就别记太清。”


    领头外勤不慌不忙，平静接话：“正因为有人上门打过招呼，我们才更要来。江同志，有人在证人开口之前挨家挨户递话，这件事本身，我们已经在记录在案。今天您说什么、怎么说，完全自愿。但如果您愿意把当年的实情讲出来，请放心，我们依规取证，会保护如实陈述的知情人。”


    江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攥着门框的手慢慢松了。他侧过身子，示意二人进院。院里只有一张老旧木桌摆在廊下，几人就在檐下落座。


    “核对卷宗移交的记录？”江慎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目光垂落在桌面，“都过去六年了。”


    “想向您确认一件关键的事。当年北厂区那套物资卷宗，是由您捆扎清点，从厂区治安科送到市局档案室移交入卷的，对吗？”


    江慎之肩膀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抠着木桌边缘，半天没有出声。


    两名外勤不急着催促，安静等候，给他留出平复情绪的时间。


    良久，江慎之长叹一口气，抬眼望向院外巷口，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送过去的。当年由我清点捆扎，从治安科把整套卷宗送往市局档案室。按正常流程，那套卷宗里应当附带仓库的物资出库清点单。”他顿了顿，“东西是到了我手上的。厂部行政科把该交的那份转过来，让我随卷宗一并送市局。可就在打包的前一天，科里又通知我，出库底单抽出来，另行保管，不用随卷。”


    外勤不动声色继续发问：“也就是说，卷宗送到市局的时候，这份清点单已经不在里面了？”


    “不在。”江慎之喉结滚动，“单子交回去的时候，连个收条都没给我开。我当时提出疑问，上面说是专项安排，让我只管按要求移交卷宗，不要多问。我只是个外勤干事，只能照指示办事。”


    “移交的时候，档案室接收的同志有没有提出卷宗材料不全的疑问？”


    “没有。”江慎之缓缓摇头，“当时接收的人直接签收了，没有异议。我送完卷宗，回厂区复命，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份清点单。”


    他停了停，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了多年的闷气：


    “我当年在科里，也就是跑腿送卷的命。上头说抽就抽，说交就交，连问一句都不该问。后来腰伤在家，一躺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搁在心里。我有时候夜里想起来——账是别人的账，名声可是挂在经手人头上的。真要有一天翻出来，倒说不清是不是我截留了。”


    说到这里，江慎之抬眼，神色凝重：“前几天来传话那位，我没应他，也没赶他。我这个人，你们也看出来了，胆子不大。但这几年我算是想明白了，记不清，才是把柄。”


    领头外勤微微颔首：“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完整记在笔录上，之后您核对，确认无误再签字按手印。笔录密封存档，严格保密。”


    外勤逐字把记录念给江慎之核对，一字一句慢慢读。江慎之凝神听完，伸手接过笔录，逐行仔细看过，指尖微微发颤。沉默许久，拿起钢笔，签下名字，按下指印。


    “我只是如实说出当年卷宗移交的实情。”江慎之抬眼，带着忧虑，“我担心，说了这些，会招来麻烦。”


    “您放心。”外勤郑重答复，“我们依规取证，会保护如实陈述情况的知情人。如果之后再有其他人上门，向您打探卷宗移交的旧事，您记下对方的样貌、谈话内容，随时联系我们。”


    不再继续追问，两名外勤礼貌告辞，转身离开小院。走出巷子很远，二人才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快步朝着市局返回。


    回到办公室，两名外勤将笔录交到孙光大手中。孙光大仔细读完，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何大明，神色凝重。


    “何局，拿到江慎之的证词了。他确认，卷宗送到市局之前，出库清点单就已经被抽走。不是市局保管不慎遗失，卷宗出厂的时候材料就不全。魏怀安、老李、老陈，加上江慎之，四份证词，全部对得上。魏怀安说底单当天全被收走，江慎之说转到手上的那份第二天又被追回去，两边一扣，正正好好。”


    何大明接过笔录翻看，指尖在纸面轻轻划过，沉静开口：


    “证据全部落地。‘档案日久破损遗失’的说辞，已经站不住脚。但越是到这一步，对方越会铤而走险，后续行事必须加倍谨慎，守住所有证人。”


    孙光大点头：


    “接下来，该整理全部材料，向上呈报。只是秦副局长那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办法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