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傅，上一回你说得很清楚，你亲眼在派车单上看见的出车日期，还记得当天的天气。怎么才隔几天，就突然记不清了？是不是这两天，有人来找过你谈这件旧事？


    何大明盯着他，语气平稳。


    老吴喉头紧紧一滚，头埋得更低，手指反复摩挲裤缝，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下午……单位来人找我聊了几句。


    劝我一把年纪，旧事不要再掺和进去，免得惹上麻烦。


    别的，也没多说什么。”


    孙光大脸色一沉：“果然！”


    老吴抬起头，带着几分惶恐：“何同志，我不是想翻供，我就是……心里害怕。


    当年那趟差事本来就蹊跷，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多嘴，现在又有人来劝，我真怕出事。”


    何大明放缓语气：“吴师傅，我们不是逼你，只是希望你如实陈述当年亲眼所见。


    只要是事实，组织会保护证人。


    你好好想一想，当年派车单上原本写的日期，到底是哪一天？”


    老吴沉默很久，最后还是摇头：“我现在不敢确定了。”


    这次回访，没有拿到新的固定证词，老吴心态已经被动摇。


    走出小院，夜色已经深了。孙光大低声道：“老何，麻烦了，证人这边被提前施压，不肯咬死原日期。”


    何大明缓缓开口：“意料之中。老秦这是双管齐下，一边卡勘验，一边动摇证人。


    现在不能只盯着老吴这一条人证了，我们得回头查，当年派车单的经手登记人，还有派车审批签字是谁，找到第二个能印证原始日期的旁证。”


    数日后，核查组的报告果然先一步送到上级机关。


    报告写得很长，核心结论三条：其一，证人年代久远、记忆偏差，司机老吴两次陈述的出车日期对不上，证言存在矛盾；


    其二，参与取证的干警早年有登记不规范的旧例，取证可靠性存疑；其三，关键物证派车存根发现涂改，来源存疑，在物证核清之前，建议对全案暂缓调查，封存现有材料。


    报告副本转到何大明案头时，他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反倒笑了。


    孙光大不解：“老何，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替我们把话说全了。”何大明把报告摊开，指尖点在第三条上，“你看，涂改的派车单，是他们自己写进去的。


    老吴说的日期和存根对不上，他们当成记忆偏差，可要是存根是被人改过的呢？


    对不上，恰恰说明老吴记住的是原始日期。


    这份报告递上去，等于替我们在上级面前坐实了‘卷宗有问题’。”


    当晚，何大明闭门拟写《关于核查报告有关情况的说明》，逐条对应，随函附上七份材料：


    四份证人笔录原件；老吴首份证言的回访记录，


    以及第二次回访中老吴自述“单位来人谈话”的记录，报告引用老吴改口，却只字不提改口之前有人上门；


    档案室调阅登记簿抄件，写明秦副回避批复生效之后，


    仍进档案室查看本案封存旧卷的时间和经过；技术室被打招呼暂缓勘验的谈话记录，不点名、不署名，只记时间与事项；


    江慎之补助无故搁置、被捎话施压的回访记录，


    以及局里发函问询后，厂方至今未作任何书面回复的事实；回避批复副本；涂改页的照片与抄录登记。


    函末只提一个请求：因本市技术室已不便承接，报请上级机关派员，或商调邻专区文检人员，对涂改页当面勘验，各方到场见证。


    十余日后，上级批复下达，措辞比上一次严厉得多：


    暂缓调查的建议不予采纳。


    涂改页勘验，由上级机关派员会同办理，限一个月内完成；勘验结论明确之前，专案组与核查组双方，均不得再单独接触本案证人。


    登记簿与谈话记录所涉事项，移交上级机关另案了解。


    批复同时抄送核查组全体成员。


    消息传开，局里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核查组里几个原先跟着起哄的，报告被驳回后便称病告假，再不轻易露面。


    牵头组长托人带话，说小组后续只做程序性记录，不再出具倾向性意见。


    秦副拿到批复，在办公室枯坐了半个下午，才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大佬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一丝滞涩：“移交另案了解……登记簿、谈话记录，都递上去了？”


    “都递了。一笔不落。”


    沉默许久，大佬缓缓开口：“何大明这个人，从核查会那天起，就在一张一张攒我们的纸。档案室一笔，技术室一笔，证人被刁难一笔，他不动手，只记账，记到今天，一次结清。”


    “那现在怎么办？”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碰这件事的任何一张纸、任何一个人。”大佬的声音沉下去，“账已经递到上面去了，再伸手，烧的就不只是你。


    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记住，从现在起，你和这个案子，要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手。”


    电话挂断。秦副捏着听筒，半晌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