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敬亭心里一直悬着。


    卫秉昌被市局带去谈话的消息，是熟人悄悄捎给他的。他


    在办公室坐了大半宿，桌上的报表翻来覆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清楚卫秉昌的性子，看着稳妥，骨子里扛不住压力，早晚要松口。


    第二天一早，他找了个去物资站核对台账的由头，跟单位请了外出，没走大路，绕了好几条僻静街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处临街的粮油代销点。


    店里人不多，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男人，姓牟，是上头那位专门用来传话的中间人。


    邵敬亭靠着柜台，装作打问粮票兑换的事，声音压得极低：“卫秉昌出事了，市局那边已经找过他。咱们那批料场的货，怕是兜不住了。”


    牟男人脸上看不出情绪，手里慢悠悠拨着算盘，目光扫了一眼门外：“慌什么？当初说好，出事各自担。”


    “不是担不担的问题，”邵敬亭喉结滚了滚，“何大明盯得太紧，顺着卫秉昌往下摸，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我头上。再往下，就到您那边了。上面的人，总得拿个主意。”


    牟算盘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淡淡看他：“晚上七点，永定门外旧仓库那边。他亲自过来。记住，单独来，别带旁人，路上多绕几圈。要是被跟上，谁都救不了你。”


    邵敬亭点点头，没再多说，随便买了两斤杂面，转身离开代销点。


    他前脚刚走，在外围布控的外勤，已经把这一幕悄悄记在了本子上，立刻往市局传回消息。


    内勤把外勤的简报送到治安科办公室，交到孙光大手上。


    孙光大捏着纸条，快步走进何大明的办公室。


    “老何，外勤传回来消息，邵敬亭约了上线，今晚七点，永定门外旧仓库见面。”


    何大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这个仓库位置偏，巷子杂，容易埋伏，也容易设圈套。


    通知外勤组，分三组布点，远距离盯守，不到碰面交底的时候，不许惊动。


    另外安排人卡死进出路口，封死所有退路。。”


    “明白，我马上回去安排调度，守着通讯等外勤信号。”孙光大应下，转身回去布置。


    暮色慢慢沉下来，永定门外这片老仓库区格外冷清，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光线昏昏沉沉。


    邵敬亭提前一刻钟到的，在仓库门口来回踱着，心神不宁。


    没过多久，一辆旧的解放卡车缓缓停在远处巷口，车上下来一个人，一身中山装，步履沉稳，径直走向仓库。


    这人正是这一串案子藏在最深处的主谋。


    两人走进仓库深处，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交谈。邵敬亭急着诉苦，把卫秉昌被审、线索快要兜不住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主谋听完，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事到如今，不能留破绽。实在不行，就把所有罪责推给卫秉昌一个人，咬死是他私自截留物资，和旁人无关。”


    邵敬亭心头一凉：“他已经招了我，怕是推不动。”


    就在这时，仓库外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主谋脸色一变，立刻察觉不对，转身就要往后门跑。


    埋伏在外的外勤干警迅速合围，前后出口一并封住，手电光束齐刷刷打了过来。


    “不许动！公安局的！”


    几人来不及反抗，当场被控制住。


    现场搜出随身的调拨条子、手写的对账记录，一笔一笔，正好和料场那批被扣的基建物资对上。


    外勤把人带回市局，审讯连夜铺开。


    邵敬亭本就心里发虚，见到主谋一同落网，心理防线最先垮了，一五一十把多年来打通关节、虚开调拨单、截留计划物资的全过程交代干净。


    主谋一开始还负隅顽抗，直到一张张书证、口供摆在面前，终于再也撑不住，低头认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审讯笔录整理完毕，卷宗送到何大明办公室。


    孙光大守在科里一整夜，拿到外勤最终的情况汇报，才过来见何大明。


    “何局，外勤那边消息传过来了，人全部拿下，口供、书证都对上了，整条线，算是连根挖出来了。”


    何大明翻开卷宗，慢慢看着，轻声道：“这批计划物资，是等着送去地方基建工程的。他们攥在手里倒腾，耽误的是正经建设。这下尘埃落定，该按规矩处置。只是咱们得记着，物资紧俏的时候，这类心思，总有人会动。”


    案子了结没半个月，市局又收到新的反映，是郊区建材仓库的保管员递上来的。


    这天一早，材料送到治安科，孙光大拿在手里，径直去找何大明。


    “何局，郊区砖料库那边报上来一桩怪事。连续几批调拨单，账面的出库数量，和仓库实发的对不上。差得不算扎眼，每次就少个几方红砖，账上全都记成损耗。保管员起了疑心，偷偷记了本私账，攒了小一个月，这才上报。”


    何大明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旧案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又是物资上的名堂？”


    “看着和上次那批大宗截留不一样，每次走得少，混在正常损耗里头，不容易揪出来。”孙光大把纸面材料摊开，“保管员说，来拉货的运输队，是区里建筑队的，带队的姓狄。手续看着齐全，签章也都有，就是每次装车，都有意支开库上的人。”


    何大明沉吟片刻：“这法子倒是巧。损耗这个口子，历来不好卡，好多人都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积少成多，时间长了，数目一样不小。”


    “我已经安排外勤先悄悄摸情况，不打草惊蛇。”孙光大说道，“咱们还是老规矩，外勤下去走访盯梢，咱们留在局里坐镇调度，不亲自跑现场。”


    “稳妥。”何大明点头，“叮嘱外勤留心两点，一是看看这砖拉去了什么地方，二是查清楚调拨手续是从哪一层批出来的。别又是一条藏得深的链子。上次的案子刚办完，有些人说不定还没收手，学着法子换个门道接着来。”


    外勤领了任务，当天下午就往郊区建材仓库那边去了。


    连着盯了两天，线索慢慢浮上来。


    狄队长带着车队拉出来的红砖，并没有全都送到台账登记的工地。一部分，夜里悄悄转去了城郊一处新建的私房工地。那房子不是公家项目，是城里一个干部托人张罗着盖的。


    外勤把情况传回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孙光大拿着外勤的记录，再一次敲开何大明办公室的门。


    “查出来了。砖被分流出去，私下用来盖私宅。狄某只是跑腿的，背后牵线的，是区基建办一个干事。借着手里调拨单子的权限，拿公家建材做人情。”


    何大明听完，眉头皱起来：“拿计划内的建材给自己人盖房，拿正常损耗当遮羞布。”


    “要不要先传狄队长问话？”


    “先不急。”何大明缓缓开口，“先把证据做实，把转运路线、交接的证人、私建工地都固定好。这一类事，一旦风声走漏，上面很容易有人出来说情。等底子摸透了，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