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按程序移交预审之后，市局这边暂时把狄成林这桩建材截留案收了尾。


    追回的钢材、水泥清点入库，优先补到几个等着用料的基建工地，相关基建单位也陆续收到了市局下发的警示通知。


    日子还在往前走，物资依旧卡得紧，各处都按着计划定额调配，一点不敢松快。


    这天上午，值班室一通电话直接转到何大明办公室。


    是近郊的粮站打来的，语气慌得厉害。


    “何副局，出事了！我们站上登记的粮食周转数目对不上，账面和实存差了一截，不是小数。管台账的人昨晚清点完，今天一早再去粮仓，记号被动过。”


    何大明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一旁的孙光大。


    孙光大身为治安处处长，一听就明白分量，眉头立刻皱起来：“粮食？这可不是建材能比的。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出问题，牵扯面太大。”


    何大明缓缓点头：“让外勤先过去，不要声张，先稳住现场，封存粮仓、封存台账，不要随便找人问话。咱们先听听外勤传回的情况，再定专案组。”


    孙光大应声出去安排，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


    “就怕不是简单的账算错。”


    “我知道。”何大明声音沉下来，“越是大家盯着口粮的时候，越有人敢动歪心思。先查，慢慢摸清楚，别打草惊蛇。”


    外勤两组人很快赶到近郊粮站，没有大张旗鼓，先把粮仓出入口守住，把昨晚值守、负责管账的两个人分开安置。


    粮仓是青砖砌的老仓房，仓门封条看着完好，可封条边缘有细微的撬动痕迹，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管账的老伙计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声音都发颤。


    “昨天傍晚盘库，数目还对得上。夜里是老岑值班，一早我过来开门，仓里堆粮的标记位置变了，再一过秤，差出来不少。”


    外勤仔细核对账本，一笔一笔对着入库、调拨、出库记录翻。账面做得四平八稳，每一笔手续都齐全，签章看着也没问题，可实物和台账对不上。


    “手续看着齐全，怕是有人提前做好了假账。”一名外勤低声跟同伴说，“先把仓里全部封存，粮食不许往外调，也不许任何人再进仓。另外，把昨晚值班的老岑带过去单独问话。”


    老岑被请到隔壁小屋，一开始一口咬定夜里没异常，他按规矩定时巡仓，没有外人进来，自己也没碰账本。问话的外勤不急着施压，只是慢慢问他夜里巡仓的路线、几点巡查、有没有听见别的动静。


    问到后半段，老岑眼神开始躲闪，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外勤心里有数，这人多半知情，但不是主事的。


    消息很快传回市局孙光大这里。


    孙光大拿着外勤传回的简报，走进何大明办公室。


    “何局，现场封好了。封条有被动过的痕迹，账本表面看不出破绽，值班的老岑神色不对，像是被人打过招呼，不敢说实话。”


    何大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粮食案子，主谋不会是一个看仓的。他多半只是被收买，帮着望风、打掩护。先稳住老岑，慢慢做思想工作，别逼太紧。再派人去查最近一段时间所有从这个粮站出库的调拨单子，对接的单位、经手人，一条线捋。”


    孙光大应下：“明白，我安排人去核对调拨流向。要是真有人套取周转粮，趁着青黄不接的时候往外转，事情就大了。”


    眼下市局刚清完狄成林的建材贪腐窝案，前前后后牵连处置了一批基建口的人员。


    此前占位的高长林彻底出局，调离核心岗位，那位一贯爱捂事、讲人情的秦副局长也早已调走。


    局里领导班子空出的位子悬了许久，上头迟迟没有补缺，整个市局中层心里都悬着一根弦。


    谁都清楚，空位不填，就是等着新的人事落地，新班子一来，风气、话语权、办案尺度，全都要跟着变。


    果然，这天上午十点，市委组织部的调令正式下到市局。


    邬承安，调任市公安局副局长，入班子分管行政协调、物资统筹、基层对口单位衔接。


    消息一传出来，办公楼里悄然起了一阵细碎动静。


    邬承安四十二岁，之前一直在地区行署物资调配口任职，常年管计划物资划拨、粮企对接、基层指标落地，路子极广，人脉盘根错节，是地道的“懂物资、懂圈层、懂变通”的老机关。


    他到岗极快，穿着规整的干部制服，面色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看着谦逊有礼，没有半点新官上任的架子。


    上任第一趟走访，他就专门来了治安处。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邬承安笑着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何大明身上，语气客气到位：


    “何副局，辛苦你们治安处了。最近接连办结大案，队伍作风扎实，市里都看在眼里。”


    何大明起身握手，态度端正有度：“邬副局长刚到任，辛苦了。我们照常履职，做好本职工作。”


    几句客套话落定，邬承安话锋轻轻一转，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精准踩在了关键点上：


    “我刚到楼下，听说近郊粮站出了点账目出入的问题？现在正是春荒关口，粮食是头等大事，可不能乱传风声、乱造影响。”


    孙光大身为治安处处长，闻言心头微沉。


    对方刚上任，屁股还没坐热，第一句过问，就直接点进了正在秘密初查、尚未公开的粮案。


    这说明，对方消息极灵，人脉极通，对基层物资口子的动静，门儿清。


    邬承安笑容不变，语气轻飘飘压下了调子：


    “我的意见，小账误差、值守疏漏，多半是基层人手紧张、记账马虎。眼下城区基建、居民口粮供应都要稳，案子能小不大、能缓不激。


    先让基层自查自纠，市局这边暂时不要扩大核查范围，别搞得人心惶惶，影响物资大局。”


    一句话，直接给案子定了性、压了调。


    明面是顾全大局、维稳稳供，暗地里，刚好卡住了何大明、孙光大正要顺线深挖、彻查链条的关键一步。


    何大明眼底神色微敛，面上依旧平静：


    “邬局，目前现场已经封存，台账、粮仓都留了痕迹。账目差额不小，未必是简单的记账失误，稳妥起见，必须查透。”


    邬承安笑意不改，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层级压力：


    “查可以，分寸要拿捏。


    大明同志，咱们办案，既要讲规矩，更要顾大局。


    刚打完一场物资整治，不宜再接连出大案通报，稳住盘面，才是现阶段的重点。


    你先把初步材料整理给我，案情进度、核查范围，后续由我统一把关。”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实则是直接接管此案话语权，截断治安处自主深挖的权限。


    孙光大站在一旁，全程没插话，心里已经彻底透亮。


    看似平和温柔的新领导，远比之前的人，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