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被分开关在不同的房间,分头审讯。赶车的汉子和那个中间人一口咬死,只是受人雇来运货,雇主是谁、粮食来路一概不清楚,问什么都往自己只是跑腿上面推,硬扛着不肯松口。
唯独粮铺掌柜,年纪大些,胆子本就虚。
一开始他还跟着打圆场,说就是帮人代存一点杂粮,老乡之间互相调剂,算不上犯事。直到骆松把粮袋摆在他面前,又跟他讲清楚,这批是计划调拨的公粮,私自收储倒卖,分量不一样,真要扛到底,后果不是他能担得住的。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掌柜肩膀垮下来,声音发颤。
“我……我说实话,我也不想沾这个。”他咽了口唾沫,“货不是普通农户送来的,每次都是那边派人提前送信,让我夜里等着收货。传话的人说,上头有人照着,不会出事。”
骆松身子微微前倾:“传话的是谁?说的上头是谁?”
“那人没明说名字,只提过一句,是市局新来的邬副局长。”掌柜抬眼,满脸惶恐,“我不敢多问,只知道,每次账册那边要动、路线要改,都是那边先递话过来。之前昨夜原定转运,临时改道,也是提前有人捎信,叫他们暂缓出货。”
闵舟在一旁飞快记下口供。
骆松又问:“他们怎么跟邬承安联系?有没有字条、信物?”
掌柜摇了摇头:“不留文字,全是口信。有事就托那个通讯员跑一趟,当面交代,完事不留半点凭据。我从来没直接见过邬副局长本人,只听过底下人传的话。”
这份口供拿下来,骆松和闵舟不敢耽搁,连夜赶回市局,把笔录送到何大明和孙光大面前。
孙光大看完,眉头拧得紧紧的:“只有掌柜的口供,没有实物凭证。邬承安做事够谨慎,从头到尾不留字据,单凭这几句话,还钉不死他。”
何大明慢慢翻着笔录,指尖在纸上顿了顿:“掌柜的不会凭空捏造。他没见过邬承安,可消息链是通的。邬承安是中间这一环,可未必是根。”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这份口供收好,严加保密,不许往外漏。”何大明抬眼,“继续审那几个跑腿的,看能不能挖出那个通讯员。通讯员是直接对接邬承安的人,拿下他,这条链才算接上。”
邬承安这边很快就收到消息,粮铺掌柜松了口,已经把他牵扯出来。
他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攥着一支钢笔,半天没有动静。他心里清楚,掌柜的口供只是口头证词,本来奈何不了他,可那个通讯员是自己直接派出去传话的人,是唯一的活线头。一旦通讯员落到何大明手里,层层对证,他就再也兜不住。
不能等。
他悄悄叫来了自己信得过的人,低声吩咐下去,要把通讯员送走,送得远远的,最好连夜出县。对外就说通讯员家里急事,临时回乡,谁也找不到。
可底下人办事慌了,怕夜长梦多,觉得送走终究有隐患,半路上改了主意。
通讯员按约定,深夜跟着那人去城郊渡口,说是安排船送他过河。渡口风大,河水涨得厉害,岸边的土坡湿滑。两人拉扯之间,通讯员被猛地一推,一头栽进湍急的河水里。
那人在岸边看了片刻,见水面翻了几下,没再冒头,才匆匆离开,回去跟邬承安回话,说是失足落水,一场意外。
第二天一早,河边的老乡发现了浮上来的尸首,报给了派出所。消息一层层传到市局。
骆松和闵舟本来正按着线索,准备去找这个通讯员,听到落水身亡的消息,心里猛地一沉,立刻赶去渡口。
勘验的民警说,初步看像是夜里赶路,脚下打滑失足落水。
骆松蹲在岸边,盯着湿滑的土坡,又看了看尸体身上的衣物。闵舟低声跟他说:“不对劲,他是邬承安身边的人,咱们正要找他,偏偏这个时候出事,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两人仔细查验,在死者袖口夹缝里,摸到一小片被水泡得发软的纸条残片,大部分字迹泡烂了,只剩寥寥几个字,能辨认出:暂缓、等候通知。
残片小心收起来,带回市局交给何大明。
何大明捏着那一小块湿纸,脸色沉得厉害。
“他先下手了。”孙光大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灭口,把最关键的一环掐断。现在人没了,死无对证。”
“邬承安够狠。”何大明缓缓吐了口气,“他算准了,通讯员一死,掌柜的口供就成了孤证,没有旁人对得上,很难钉牢他。对外全部按意外落水定论,旁人挑不出毛病。”
“那咱们现在被动了?”
“被动是被动,但他急着动手,反倒露了底。”何大明把残片放进证物袋,“越是急于灭口,越说明咱们踩准了要害。通讯员没了,可还有别的口子。当初粮站保管员、还有那个老岑,他们都是一条线上的。邬承安能掐断一条线,堵不住所有。”
孙光大点头:“我安排下去,把保管员和老岑分开重新问话,换个法子慢慢攻。”
保管员单独带到讯问室的时候,人已经绷了好些天。之前他一直揣着侥幸,只承认自己看管疏漏,粮仓记号被动过一概推说不知情,咬死了是自己没留心。
骆松没有一上来就逼问,先把渡口出事、通讯员落水身亡的消息,慢慢讲给他听。
“那个给你传信、替邬承安来回捎话的人,昨天夜里没了。对外说是失足落水。”骆松声音平稳,“他是直接上头的人,现在这条线断了。你好好想想,下一个会轮到谁。”
保管员身子猛地一颤,头垂下去,手指死死抠着裤缝。
“邬承安能用意外除掉他,就保不住你。你替他守着秘密,出事了,他不会保你。”闵舟在一旁跟上一句,“你只是个看粮仓的,从头到尾只是听吩咐做事,跟他们不一样。现在说清楚,是主动交代,性质完全不同。”
屋子里静了很久,只有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保管员肩膀不停发抖,终于撑不住,声音沙哑地开口。
“是邬副局长那边的人提前找我的。”他咽了口唾沫,“让我盯着粮仓出入的数目,每一次往外挪粮食,都要改粮仓墙上的记号,抹平痕迹。账册上的差额,也是他吩咐我,跟着一起遮掩。”
骆松追问:“粮食每次运出去,是谁来对接?”
“有时候是那个通讯员来传话,什么时候动、动多少,往哪个窑洞送。我只管改记号、打掩护,粮出了粮站,我就不再过问。”保管员抬着头,眼里满是后怕,“他跟我说,事情办稳了,少不了我的好处。一旦露馅,有他顶着,谁也查不到我头上。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老岑呢?他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老岑是帮着联系转运车马的,每次要出货,都由他去安排赶车的人。”保管员低声道,“邬承安怕直接出面惹眼,所有跑腿的事,都托老岑去张罗。”
笔录一笔一笔记完,保管员按上手印。
口供送回何大明办公室,孙光大看完,长长呼了一口气。
“保管员松口了,把邬承安安排他做眼线、涂改粮仓标记的事都说清楚了。可他也没有邬承安直接签字的凭据,全是口头交代。”
何大明看着笔录,思索片刻:“现在有掌柜、保管员两份口供互相印证,还有那片泡烂的纸条残片。只是还差一层,老岑是中间枢纽,拿到老岑的口供,整条链条才算完整。”
“老岑这个人滑得很,之前问话一直滴水不漏。”
“正因为他滑,才更清楚邬承安的底细。”何大明抬眼,“不急着硬审,先把通讯员意外身亡的消息透给他,让他自己掂量掂量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