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有人住。”叶青云只扫一眼，便下了断语。
远虽远，可断墙、歪门、塌檐、半埋沙里的陶瓮，全看得分明。
“过去看看。”
一行人走近村口。
叶九指着两尊石像，脱口而出：“师父快看！这俩神像……左边耳朵没了，右边鼻子削平了！”
谢晓峰蹲下身，指腹蹭过右侧神像断鼻处：“不是自然风化。”
“切口齐整，刃锋利，下手快。”
“但腕力不匀……收势时略抖，断面边缘有一道微斜的拖痕。”
“用剑的人，功夫未到家。”
叶青云抬步跨过门槛：“进去。”
村内七零八落七八间屋，墙塌半截，门板歪斜。
院中散着碎陶片，有泥胎粗坯，也有彩绘残片，红褐黑三色晕染，纹路尚未褪尽。
叶青云拾起一片，对着日光细看。
陶质粗粝，彩料沉厚，纹样是蜷曲的云雷……他指尖一捻，碎屑簌簌落下。
“彩陶。”
“距今，至少三千年。”
叶青云俯身拾起几片彩陶残片，指尖拂过断口，逐一细看。
“这村子住过的人，该是大夏皇朝中期以后的。”
“陶片年份不短，碎得也厉害，能存到现在，全靠大荒里少有人来。”
话音未落……
“师父！快来看！墙上画了条大鱼！”叶九的声音从东边传来，又急又亮。
叶青云抬步便走，谢晓峰与天泽紧随其后。
那屋子最顶上的一堵土墙，赫然绘着一头巨鱼：头似鲸，鳍如翼，尾卷云气，鳞甲虽已剥蚀，轮廓却仍狰狞逼人。
叶九仰着脸，眼睛睁得溜圆：“师父，这是啥鱼？咋这么大？”
“大荒没海，哪来的这玩意儿？”
“画它干啥？”
谢晓峰皱眉凑近，天泽则默默伸手，指腹蹭过墙面一道凸起的刻痕，若有所思。
叶青云盯着那鱼纹，良久才开口：“是鲲。”
“终北之北有溟海，天池也。有鱼焉，广数千里，长不知其几千里也，名曰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莫非……真有过溟海？”
谢晓峰侧身问道：“前辈，大夏百姓为何偏在墙上画鲲？”
叶青云道：“大夏开国之君大禹的父亲，叫鲧。鲧者，鲲也……古字通假，属龙类。”
“禹承舜位，立夏朝。西羌旧部奉龙为图腾，自此龙便成了夏朝护国之象，刻于庙堂，绘于屋壁。”
谢晓峰一拍额头：“原来如此！”
又诚恳道：“若没前辈点拨，我进了大荒，怕是连门朝哪开都不知。”
叶青云笑了笑：“这不是我头一回进大荒。”
“早些年，我来过一趟。”
“那时没见这村子。”
“回去之后，才慢慢去翻上古、中古那些没人提的旧档，查断简残篇。”
“可惜，查来查去，还是雾里看花。”
“大荒多大？我至今没摸清。”
“这一趟，正好再走深些。”
忽地……
天穹炸开一片金光。
不是日光，不是火光，是自九霄深处泼洒而下的金辉，无声无息，却压得人脊背一沉。
三人同时抬头。
天幕之上，一轴卷帛徐徐铺展，边缘泛着玉色微芒。
字迹一行行浮现，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
“天道道主榜，开了。”天泽语气平平，像说一句“饭好了”。
谢晓峰点头：“半月一晃就过，倒真到了时候。”
“不知这次上榜的，有几个生面孔？”
“又有谁的名字，头回写在这卷上？”
叶青云望着那卷轴，只道：“道主……”
“九州修道的，满山遍野都是。”
“可配称‘道主’二字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谢晓峰笑着接话：“以前辈修为、师承、所历之事，榜首之位，稳得很。”
叶青云没应声，也没摇头。
他是九州唯一一个还活在红尘里的仙人。
不是传说，是实打实站在那儿的人。
这些年，旧部陆续寻来，不是因他召令，而是……
他们试过，比过，败过，最后都沉默着，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黄帝伐蚩尤时用的战阵，他随手拆过三遍；
上古仙脉断绝前留下的禁制，他破得比拆窗纸还利索。
如今九州仙路枯竭，灵气难续，凡人登仙已是痴话。
可他身上，天道赏下的圣级法器，少说还有七件没动过。
真要动手，一座王城，三招之内，灰都不剩。
他仍不爱张扬。
但心里早有了盘算：
要立个新宗，不挂名号，不设山门，只往九州最暗的角落钻……
查仙脉为何断，查古籍为何焚，查那些被抹掉的名字，到底是谁删的。
每次出山，总得做点事。
这次，一样。
此时，卷轴上第一行名字，已然凝定……
【天道道主榜】
【九州修道者，汗牛充栋，过江之鲫】
【天道垂鉴，设此榜单，录真才实学者】
【上榜者，得天道气运加身，赐玄机妙法】
【第十八位……宁道奇】
【身份：江湖散人，大隋道门魁首】
【六十年前，已名动关洛；六十年后，借慈航静斋《慈航剑典》参悟虚实之变，创散手第九扑】
【散手八扑，江湖已惊为神技；第九扑出，虚可化实，实可转虚，攻守之间，不留余隙】
【一生独来独往，无门无派，却凭一双空手，闯出半壁江湖名声】
十六
【如今，大隋皇朝道门第一人宁道奇，在创出散手第九扑后，终于通晓了见天地、见众生、见己心的道理。】
【他在鹅冠山立下新宗……青霄派。】
【一点青霄里，千声碧落中。】
【宁道奇已逾百岁。】
【青霄派既立，他必将其推至高位。】
【此派终将跻身大隋顶尖道统之列。】
【奖励：天级下品阵法……一百零八青霄剑阵！万丈龙门一跃过，青霄有路自可登；剑气冲霄裂云去，道心凝作九天图。】
“呵！”
“竟是宁道奇？”
“这老家伙，真把第九扑捣鼓出来了？”
“还另起炉灶，拉起个青霄派？”
“有意思。”
“真没料到。”
叶青云瞧见榜首名字，眉梢微扬。
宁道奇向来独来独往，虽属道门，却与慈航静斋那群女冠走动颇勤。上回武神榜，他也露过脸。谁想到……
竟真开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