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陆汾的礼物
五灰坑。
那个地方,距离铸林三天的路程,他们用了两天半,轻装急行,在第二天的黄昏前到达了那个坐标。
五灰坑不是一个坑,是一个曾经的矿渣填埋场,位置在旧联邦地图上被标注为废弃工业区-五号区块,在那个区块被废弃之前,那里曾经堆放过超过三十年的矿渣,那些矿渣在几十年里自然沉降,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丘陵地形——不是自然形成的丘陵,是那种人工堆积物经过漫长时间之后,看起来像是自然的东西。
那种看起来像自然的地方,是情报交换的绝佳场所,因为它既不引人注目,又有多条撤退路线,同时还能容纳一定数量的人员而不显得拥挤。
陆汾在那里等着他。
宁磊上一次见他,是在两个月前,在五灰坑的同一个位置,那时候见面是为了确认拾叶的情报线索。那次见面,陆汾给宁磊的印象,是一个精瘦的、眼神锐利的退役情报分析员,那种锐利,是那种在特勤局干了二十年后,身体已经离开了,但那种职业本能还留在骨头里的锐利。
这次再见,陆汾变了。
不是变老了,是那种锐利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宁磊在老克身上见过——一种把自己完全交付给某个目标之后才会有的定定感,那种定定感,不是平静,是那种平静下面的滚烫。
你来了,陆汾说,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里面有一种重量,那种重量不是客套,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见到等到了之后的那种重量。
来了,宁磊说,让你等了。
不算久,陆汾说,他转身,往那片矿渣丘陵的深处走,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那些灰色的、看起来像自然山丘的矿渣堆,最后在一个背风的凹地里停下来。那个凹地不大,刚好容纳四五个人,但那里面有一样东西,让宁磊在走进去的瞬间感到了意外。
那里面,有一个简易的全息投影台。
这是我的,陆汾说,他走过去,开始调试那些控制节点,不是买的,是我自己攒的,用来处理敏感情报,他停了停,今天,我要给你看的东西,需要用这个。
宁磊站在那里,看着陆汾操作,那个操作的手法,是一种专业人士的手法,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没有多余。陆汾在那台机器上调出了一个编码界面,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宁磊。
在我给你看之前,陆汾说,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想见瓦罗?陆汾问,那四个字说得很平,但里面有一个认真的、不容回避的问题,老克把瓦罗的代号留给了你,那不是随便留的,每一张牌,都有它的用途。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你想知道那张牌是什么,然后决定怎么用。他停了停,还是说,你已经有答案了,你来找我,只是为了确认?
宁磊把那个问题在心里停了一会儿,那种停,是一种判断——他在判断陆汾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那个判断的结果是:陆汾不是在试探他,他是在确认。确认宁磊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否和他预想的一样。
我有初步的判断,宁磊说,那句话说得很直接,但我的判断可能是不完整的,或者可能是错的。所以我来找你,是想听你告诉我那张牌是什么,然后决定怎么用它。他停了停,如果我的判断和那张牌的用途匹配,那最好;如果不匹配,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不匹配,然后调整。
陆汾把那句话在心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一种那种判断通过了某种他自己设定标准之后才会有的笑,那种笑里,有一种你和我预想的一样的确认感。
陆汾说,他转回去,开始操作那个全息投影台,那我现在告诉你,瓦罗是谁。
那个全息台亮起来。
画面里,是一份人事档案,那种格式,宁磊见过很多次了,旧联邦的人事档案格式,封面是蓝色的,标题栏里写着星炎同盟军务署 人事档案。
瓦罗,陆汾说,他的声音,在那个全息画面亮起来的瞬间,变得低沉了一些,那种低沉,是一种那种要说出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才会有的低沉,真名是赫连越,男,现年五十三岁,军务署特勤联络处副处长。
陆汾点了点那个档案封面,赫连越的照片出现在画面中央,是一个中等身材、相貌平常的中年男人,那种平常,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平常,但宁磊已经从老克身上学到了:最不引人注目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人。
他和老克的关系,陆汾说,不是普通的上下级,是师徒。
宁磊在那个词出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师徒。
老克在进入星炎同盟特勤系统之前,是赫连越的学生,陆汾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赫连越还在基层,年轻的 老克在军务署的培训班里,赫连越是他的教官。
陆汾切到了另一个页面,那是一份培训记录,上面有老克的名字,旁边是赫连越的签名。
老克在特勤系统里待了五年,陆汾说,然后他被派往烬土卧底,那个任务,是赫连越安排的。
宁磊把那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他问:为什么是赫连越安排的?
因为赫连越知道烬土是最好的消失地点,陆汾说,老克在星炎同盟内部惹了一些人,那些人想让他死,赫连越知道那件事,他用了烬土的卧底任务,把他送到了烬土,他停了停,烬土是星炎同盟的领土边缘,对那些人来说,那是一个够远的地方,远到他们可以假装老克不存在。
但赫连越没有抛弃他,宁磊说,那句话不是问句,是确认。
没有,陆汾说,赫连越在老克离开星炎同盟之后,一直和他保持秘密联络,那种联络持续了十四年,他停了停,我就是那个联络的中转节点。
宁磊在那个信息出现的时候,心里已经拼出了那张图:老克、赫连越、陆汾,三个节点,构成了一条从星炎同盟核心到烬土地下的秘密联络线。那条线,在卫晗的眼皮子底下,存在了十四年。
所以,宁磊说,老克临死之前把瓦罗的代号留给我,是因为他知道,赫连越,是一张我能用的牌。
不只是能用,陆汾说,他是你现在唯一能用的牌。
陆汾切到了另一个页面,那是一份情报摘要,那种摘要的格式,是特勤系统内部的通报格式。
赫连越现在还在军务署,陆汾说,他的位置,是特勤联络处副处长,那个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接触到核心层的情报,但不会引起卫晗的直接注意。他停了停,更重要的是,他是陆霆远在军务署内部,最信任的人。
宁磊在那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陆霆远。
陆霆远知道老克的事吗?宁磊问,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没有答案。
不知道全部,陆汾说,但他知道一部分。他停了停,陆霆远知道老克是一个有价值的情报资产,部署在烬土,但他不知道老克的真实背景,不知道他和赫连越的关系。
卫晗知道吗?
不知道,陆汾说,那两个字,说得很确定,如果卫晗知道赫连越和老克的关系,她不会留赫连越到今天。
宁磊把那些信息在心里做了一次整合,整合出来的结论是:赫连越是一个在星炎同盟核心层活动的人,他和老克有十五年的师徒情谊,他对卫晗在同盟内部的清洗行动是知情者,但他没有被清洗,因为他的位置够低,低到卫晗没有注意到他。
那张牌,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
老克为什么把赫连越留给我?宁磊问,这个问题,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想通。
陆汾关了全息投影,转过身来,看着宁磊,那种看,是那种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看,那种看里,有一种宁磊熟悉的东西——是托付。
因为赫连越,是老克在星炎同盟内部,唯一还能被信任的人,陆汾说,老克在临死之前,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知道你会走这条路,他会在这条路上需要一个在炎京星内部的人,一个能帮你进入核心层的人。他停了停,他不是随便把那张牌留给你的,他是算过的,算过了你的性格,你的目标,你的行动方式,然后把那张最合适的牌,留给了你。
宁磊在那个时刻,感到了老克留下的那些重量,那些重量,不只是那些遗物,不只是那些信息,还有一张他到现在才拿到的人。
赫连越知道我要来吗?宁磊问。
不知道,陆汾说,老克没有告诉他,老克不想让他卷进来太早,他停了停,但我知道,他停了停,我在一个月前,和他通过一次话,告诉他老克已经不在了,他听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孩子,如果他想走这条路,我帮他。陆汾停了停,这是他的原话,不是我的转述。
宁磊把那句话在心里停了很长时间,那种停,是一种某种东西被确认了的停,那种确认,不是来自他自己的能力,是来自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对他的判断。
那张牌,我接下了,宁磊说,那句话说得很稳,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我需要到了炎京星再决定。
陆汾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陆汾说,他转回去,重新打开全息投影台,赫连越给我的这份情报,里面有一个东西,我认为你需要知道。
他调出了一份通讯记录,那种记录,是一种加密通讯的元数据,不显示内容,只显示发送方、接收方和时间戳。
这是三个月前的记录,陆汾说,发送方是陆霆远的私人频道,接收方是赫连越的工作频道。他停了停,那条通讯的内容,我不知道,赫连越也没有告诉我。但那条通讯发生的时间,正好是老克死亡之后的第三天。
宁磊盯着那条通讯记录,脑子里,在快速地拼那张图。
老克死亡第三天。陆霆远给赫连越发了一条加密通讯。
那条通讯里,有什么?
你怀疑什么?宁磊问。
我不怀疑,陆汾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停了停,但如果你问我个人的判断——我认为陆霆远在那条通讯里,问了赫连越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克顿死了吗?陆汾说,那五个字,说得很轻,但里面有一种重量,那种重量,是那种在真相的边缘徘徊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重量。
宁磊盯着那份通讯记录,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陆霆远可能知道老克的真实身份,比他之前以为的更多。
第二,那条通讯,是陆霆远在老克死亡三天之后发出的——那个时间点,说明他在老克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他死了,或者知道,但在他死之后,才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消息。
不管是哪种,那条通讯,都说明了一件事:陆霆远在这件事里,不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他在某些时刻,是主动的。
这件事,宁磊说,我记下了。
陆汾关了全息投影台,把它收进背包里,那个动作很快,也很有条理,那种条理是那种在高压环境里生存了二十年之后,才会有的本能。
你要在炎京星待多久?陆汾最后问。
取决于需要多久,宁磊说,不会太久,我不喜欢在敌人的腹地待太久的感觉。
陆汾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种我理解的感觉,小心,他说,那里不是烬土,那里是炎京星,在那里,每个人都在看着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
那最后五个字,宁磊没有回避,他把它接下了。
我知道,他说。
他们分别的时候,是黄昏,五灰坑的矿渣丘陵在夕阳下变成了那种暗红色,那种颜色,和烬土的黄昏很像,那种相似,让宁磊感到了一种奇特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不是地理上的,是那种他越来越能辨认的东西——那种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之后,和那个地方产生的某种联系。
他往回走,脑子里,在处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那些信息,在他脑子里,不是碎片,是一张正在成形的网。
瓦罗=赫连越。
军务署特勤联络处副处长。
陆霆远最信任的人。
老克的老师。
给陆霆远发过一条老克死后的加密通讯。
那张网,在宁磊脑子里,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