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拾叶的棋
炎京星的白天,在拾叶收到零纪元发来的那条摘要之后,开始了一种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的感受:某种他只有在最重要的棋到手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落定感。
不是放松,是某种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心里有一根东西终于落定的质感。
第三部分的内容,比他预期的更清晰——不是模糊的设计蓝图,不是需要大量解读的档案内容,是某种直接的、每一条都可以直接操作的制度方案。
他,把那三条内容,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条,建立独立司法体系处理九宫案件。
第二条,激活旧联邦血脉保护条款。
第三条,全面公开九宫三百年记录。
三条内容,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一件需要巨大政治资源才能推动的事——但放在一起,它们形成了某种比单独任何一条都更大的东西:一个系统性的框架,每一条相互支撑,缺少任何一条,整个框架都会失去核心。
秦朗,拾叶说,在那条消息里,把三条内容和他掌握的资源,逐条对应,的裴正德证据,是第一条的核心支撑——一个gy-03在现有制度体系里的具体身份,让独立司法体系的第一个案例,有了可以操作的对象。
韦肃,他说,是第二条的推动者——他在审查委员会和制度框架里的位置,让血脉保护条款的激活,有了制度内的合法路径。
数据库,他说,是第三条的基础——九宫三百年的记录,已经在零纪元里备份,等待公开。
三条线,每一条都有人接着,每一条都有可以操作的具体节点。
但那三条线,需要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推动——如果先后顺序错了,九宫会在第一条线完成之前,用其他手段压制剩下的两条。而九宫在炎京星的渗透深度,是拾叶从来都无法完全摸清的——那个渗透,深入到了他以前工作过的系统的每一个层面,他在特勤局的那些年里,亲眼见过一些他以为是普通同事的人,后来出现在了九宫内部通讯记录的某个角落。
那种不确定性,是他必须用时间来弥补的。
零纪元,拾叶说,通过加密频道,宁磊现在在什么状态?
在移动中,零纪元说,现在已经离开种子库区域,正在向备用位置转移。
裴正德,拾叶说,还有多少时间到达七号初原区?
按最快速度,约十二到十三小时。
十二到十三小时。
那个时间窗口,对拾叶来说,意味着一件事:他需要在那个窗口里,把三条线的第一步,全部准备好——不是完成,是准备好。让它们在某个信号到来的时候,能够立刻启动。
他说,我需要一个人——韦肃。
他,拨通了韦肃的频道。
韦肃的声音,在约四十秒后,接进来了:
拾叶,韦肃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是那种他在处理某件重要事情时会有的那种平静的专注,我已经收到了第三部分的摘要。
你的判断,拾叶说,三条内容,在现有制度框架里的可行性?
第一条,韦肃说,难度最高——在星炎同盟现有的司法框架里,建立一套专门处理九宫案件的独立体系,需要绕过现有的所有监督节点,因为那些节点里,有很多已经被九宫渗透。但如果有裴正德的具体证据,加上数据库里九宫三百年的操作记录,那就不是建立一套新体系的问题,而是激活一套已经存在的、但从来没有被用过的体系——第七条款的延伸条款里,有这样的内容。
第七条款的延伸条款,拾叶说,我知道那个条款的存在,但我不知道它的具体内容。
旧联邦在崩塌之前,韦肃说,在第七条款里,附加了一个延伸条款,那个条款规定:当一个体系性的威胁被证明存在于六大势力的核心权力结构内部时,任何一个受到该威胁影响的当事人,有权以旧联邦制度遗产为名,申请建立临时专项仲裁委员会——那个委员会,不受任何现有势力的司法体系管辖,直接对申请人和证据负责。
临时专项仲裁委员会,拾叶说,那个东西,能否真正运作起来?
韦肃说,如果证据足够——我估算,第三部分的内容加上数据库里九宫的记录,已经超过了那个条款所需要的最低证据门槛。
拾叶,在那个判断里,感受到了某种他以前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感受到的东西——那种某个以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推开的门,在推动的一刻,发现它比预期的更轻的感觉。不是因为事情容易,而是因为准备已经足够了。
那第一步,拾叶说,就是你。
韦肃,在那个说法里,沉默了大约五秒。
那个沉默,不是犹豫,是那种某个人在接受一件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的事情的时候,用来确认自己状态的那种沉默。
韦肃说,第一步,是我。
秦朗的后门证据,拾叶说,我已经有了——那份证据,加上他愿意作证的承诺,是裴正德身份的直接证明。如果我把那份证据,在裴正德抵达七号初原区之前,提交给你——你能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让那个委员会运作起来?
我需要,韦肃说,至少三个愿意签名的见证人,以及,一个可以正式登记申请的时间窗口——那个时间窗口,在现有制度框架里,大约需要七十二小时的准备期。
七十二小时。
三天。
裴正德十二小时后到达,那时候他们手里没有完整的制度保障——但数据库已经备份,证据已经形成,他们需要的,是时间。
七十二小时,拾叶说,裴正德,会在我们准备好之前行动。
韦肃说,所以我们需要另外一件事——在他行动之前,先让他的行动本身,成为证据。
什么意思?
裴正德,韦肃说,个人休假名义,带着d系列执行小队,前往废土自治域处理最高级别目标——那个行为,本身,就是九宫通过合法身份掩护非法行动的直接证明。如果我们能在他到达之后,记录下他的行动,那个记录,就是第一个在新委员会框架下可以直接受理的案例。
也就是说,拾叶说,我们不需要在他到达之前,把委员会完全建立起来——我们只需要,在他到达之前,把申请提交出去。
韦肃说,申请一旦提交,就会有记录——就算他的行动暂时压制了申请的推进,那个申请本身,仍然在制度框架里存在,不会被任何人抹去。
拾叶说,那我们就这样做——我给你证据,你提交申请,等宁磊从废土回来,一起完成剩下的两步。
一件事,韦肃说,你需要提醒宁磊——裴正德去废土,不只是为了清除他,也是为了销毁种子库。
销毁种子库,拾叶说,那意味着,他要销毁第三部分的物理载体。
韦肃说,如果第三部分的内容,只存在于种子库里,而种子库被销毁,那个内容,就会永远消失——即使我们有数据库的记录,也无法重建那个物理存档。知事设计那个嵌入结构的目的,本来是让第三部分和物理现实绑定在一起,让它无法被单独抹去——但那个设计,现在反而成了九宫的目标。
零纪元,拾叶说,对着频道,你那边,第三部分的内容,是完整备份了吗?
完整备份,零纪元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已存储在零纪元核心的最高加密区域——即使种子库被物理销毁,第三部分的数字内容,仍然在我这里。
拾叶说,那种子库的物理销毁,不会影响第三部分的内容——它的价值,不在那棵树,在数字存档。
那个想法,让整个局势,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在这个局里,宁磊的安全,比种子库的存亡更重要。
拾叶,在挂断频道之后,在那个炎京星的商业港的角落里,坐了大约三分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把整件事再想了一遍。
他做情报工作做了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在某件重要事情推进到关键节点的时候,强迫自己停下来想一遍,不是因为会发现新的问题,而是因为那种停下来,能让他确认他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理了一遍:
裴正德的证据,已经在秦朗那里,等待递交。
韦肃的申请,已经在准备中。
数据库的备份,在零纪元那里,完整存储。
第三部分的摘要,已经发给了三个人。
宁磊,在废土,安全。
苏晚,带着晚钟,在路上。
每一条线,都有人在跟着。
他没有遗漏。
他说,站起来,把那杯冷掉的饮料,放到桌上,往出口走,那就这样。
秦朗,在他离开之后,还坐在那个角落里,又喝了一口那杯咖啡,然后,用一种他在等了很久之后才终于可以做的那种方式,把那个杯子,放下了。
韦肃说,我去准备申请材料。
拾叶,在频道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们做成了,这是第一个。
是第一个,韦肃说,但不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