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钧台的下午
那天下午,他们留在钧台。
白岐把建筑外围勘察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石墙,拿出干粮,安安静静地吃,不参与里面的谈话,但是她的耳朵始终在外面,外围任何动静她都能第一时间听到。白岐做事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总是把自己安置在最合理的位置,不多占空间,不少承担责任,那种位置往往不是最舒适的,但是对整个行动最有效率的。宁磊不止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没有说,但是记着。
苏晚帮陆霆远做了一次简单的身体检查,七天的山地徒步,手脚有轻微磨损,体力消耗明显,但是没有骨折、没有伤口感染,比预期好很多。她把随身带的药包开了,处理了几处旧伤,陆霆远没有多说话,只是道了谢,配合得很好,像是一个对自己身体状态有清醒认知的人,知道哪里需要处理,哪里不需要,不夸大,也不隐瞒。苏晚给他处理手掌的时候,陆霆远低头看着她的动作,说了一句话,说你做这个很熟练。苏晚没有抬头,只说废土里不会这个活不下来,然后继续处理,专心,快,不慌。
宁磊让零纪元把那个数据核心做初步扫描,不是强制读取,只是外部特征识别。零纪元的扫描结果在几分钟后出来:数据核心完整,密封良好,df-004-m的标准封装格式,内部有多层加密,第一层是旧联邦标准加密,已被零纪元识别;第二层是个人生物特征加密,需要特定的生物样本才能开解;第三层是一个零纪元从未见过的格式,说明这不只是标准存档,是被特殊处理过的。
三层,宁磊说,第一层你能解?
可以,零纪元说,但是不建议现在就解,因为第一层解开后会触发第二层验证,如果第二层没有准备好,会进入锁定状态,锁定后需要特定的解锁序列,我没有那个序列。最安全的方式是把三层的解锁方案都准备好,一次性连贯操作。
第二层需要什么生物样本?
从格式来判断,通常是血液或者基因序列,零纪元说,鉴于这份存档是沈雁的,第二层的解锁样本很可能设定为沈雁本人,或者她的直系血亲。
宁磊沉默了一秒,说:直系血亲。
是,这是旧联邦意识存档的常规设定,如果存档人不在了,设定了直系血亲作为备选,为的是让存档不至于永久封锁。bx-001的血脉特质里有沈雁的基因特征,你的基因在沈雁特征的兼容范围内。
陆霆远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宁磊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那一眼宁磊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两个人都明白那个眼神里的内容——这是沈雁当年设计这套保险时的选择,她想到了这一天,或者她想到了某一个类似的可能性,把那个可能性设计进去了,就好像是她在几十年前就为今天做了准备。
宁磊把那个核心放好,说:第三层先不管,等回铸林,找到bx档案区,说不定那里有答案。
陆霆远这时候开口,说了一件事:我来钧台,不只是为了那份存档。
宁磊等他说下去。
钧台是旧联邦的边疆行政文件副本存储点,我知道这里有一份特殊的存档,是旧联邦末年,一批基层官员联署的一份陈情,关于废土流动人口的问题,他们当时请求上面正式立档,把那批人纳入保护范围。陆霆远的声音平静,但是每个字都有重量,这份陈情被中枢收到了,但是在九宫的干预下没有进入正式程序,被搁置了,然后旧联邦崩了,这件事就没有后续了。我当时在中枢的档案系统里见过这份文件,知道它的副本在钧台,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来取。
宁磊把这件事和林朔带来的第十七次会议记录放在一起,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说:叶明的议案和那份陈情,两件事,同一个问题。
同一个问题,从两个方向提,基层从下面提,中间层从中间提,但是都没有走到最后,陆霆远说,那份陈情的副本,我拿来了。
他打开那个防护箱的第二层,取出一叠文件,递给宁磊。
宁磊接过来,看第一页,是旧联邦时代的正式陈情格式,标题是《关于旧联邦领土内未登记人口保护状态的联署申请》,下方是联署人名单,一共二十七人,来自旧联邦不同的行政层级,有基层行政官员,有地方事务协调员,有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的是废土事务专项小组,还有一个名字宁磊认出来了——那个名字他在数据库里见过一次,是旧联邦末年的一个小人物,级别不高,但是在旧联邦最后那段时间里坚持在工作,坚持在写报告,坚持在给上面发文件,每一份文件都被搁置,但他还是接着写,直到旧联邦崩塌。
宁磊不知道他最后怎样了,文件里没有记录他的结局。那二十七个名字,有几个他认识,大多数不认识,但他们都在同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说他们支持这件事,说他们认为这是应该做的事。这件事后来没有做成,但他们写下了名字,说过了,那个记录在这里,被陆霆远带出来了,今天在宁磊手里。
这份陈情,宁磊说,也放进共识框架的档案里,和叶明的议案放在一起,一起作为议题一的支撑材料。
陆霆远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宁磊看他,等他说下去。
你在把旧联邦没有完成的事,重新推进,陆霆远说,声音很平,没有额外的情绪,当年中枢没有做到的事,你在废土里,用那些写信的人,那些带文件来的老人,那些六个定居点的会议,在推进它。这不是小事,这是旧联邦最后那些认真的人一直想做但没有做到的事。
他抬起头,直接看宁磊,说: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什么样子是你以为的?宁磊问。
陆霆远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先从炎京星那边切入,先解决卫晗,先解决自己的问题,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你做的事的顺序,和我预判的不一样。
顺序不重要,宁磊说,卫晗那件事不会消失,她在那里,我的问题在那里,但是那件事不是只有一个解法,不是非得我去打她才能解决。废土里这些定居点的问题,这些人的问题,这些二十二年没有人接收的文件——这些事情如果我不做,没有别人做。
他停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做的事不是因为我伟大,是因为这些事该做。
陆霆远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苏晚在门口那边,给白岐递了一块干粮,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在那里。铁壳建筑里,下午的光慢慢移动,那个旧联邦机械短波发射机的指示灯还在闪,三慢一快,循环,像是某种仍然没有停下来的呼吸。
阳光从那半片没有屋盖的天空里照进来,把地面照出一个方形的光斑,有尘埃在里面慢慢飘,沉,不停。旧联邦的设施,旧联邦的气息,旧联邦时代的陈情文件,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旧联邦的孤儿,一个是旧联邦的产物——在钧台的下午,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