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酒店大堂里隐约的欢笑声,像是有什么热闹正在酝酿,即将开场。
烛火在无人搅动的空气中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正好落在陈末的背影上,把他整个人笼进一片暖光里。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可那凉意像是被一层隔绝在皮肤表面了,完全渗透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翻涌过无数个念头。
像是一桶被晃了太久的沙。
所有的颗粒都在同时悬空滚动,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知道苏莉莉嘴里那个知心姐姐是谁。
她说的知心姐姐,有可能说的就是魏雅丽!!!
可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自己吗?
陈末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加快了几拍,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
他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站在那里,背对着苏莉莉,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后背上。
那道目光不算重,却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穿透力,像是能透过那层深灰色的西装,看到底下那正在狂跳的心脏。
苏莉莉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铁龙会的大嫂,是赵铁龙的女人,是铁龙会这座庞大的黑色机器里最靠近核心的那个人。
可她如果知道他是卧底,为什么却从来都没有揭穿过他。
她不止没有揭穿他,她还在暗中帮他!
那次救晓薇姐!
绝对就是苏莉莉暗中相助的!
还有二当家的死……苏莉莉好像也有暗中帮忙!
可她为什么要帮一个卧底?
她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她突然说你那个知心姐姐确定没想害你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在他的胸口上缓慢反复地拉锯着!
魏雅丽想害他?
魏雅丽是他的联络人,是他的上线,是那个把他放进这场棋局里的人。
她怎么可能想害他???
可苏莉莉不是那种会无端放话的人。
她能说出‘知心姐姐’四个字,就已经证明了她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所以,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地说一句没有根据的话来吓唬他。
陈末缓缓地转过身。
那动作很慢,像是每转动一度都要先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稳的。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苏莉莉身上,她依然靠在床头,红色的绸缎被子半遮半掩地搭在胸前。
露出的肩头和锁骨在烛火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嘴角挂着那抹慵懒,让人看不透的笑,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已经知道了他会问什么。
“莉莉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能清晰感知到的紧张和谨慎:“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莉莉轻轻一笑,那笑容不大,却像是带着一种你终于问了的满意。
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伸出手,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
指尖捏着白色的烟身,送到唇边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烟雾在她面前散开,把烛火的光切割成几道模糊的色块。
她透过那层正在散去的烟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暧昧的薄纱底下缓缓沉淀。
“也没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随意。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去吧……再不走,订婚宴真的要迟到了!”
陈末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指尖那根正在缓缓燃烧的烟,看着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还有她那双在烛火余晖中亮晶晶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总觉得她还有话没有说完,那些话正被她含在舌尖上,像一枚还没有被咬开的糖果,不知道里面裹着什么味道的夹心。
陈末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问什么。
可苏莉莉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把目光从陈末身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淡的午后光线,像是在看一件比眼前这个人更遥远的东西。
然后她的声音从唇间飘出来,不高不低,像一片正在落下的叶子,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重量。
“陈末……我告诉你,做我们这一行的总是身不由己……”
“但切记,不要越陷越深,千万不要越陷越深……”
陈末浑身一颤。
那颤从脊椎底部开始,像一道电流沿着他的后背一路往上。
最后在他的后颈处炸开,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他站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消化一句话里所有可能的含义。
做我们这一行的……
这一行是哪一行?
道上混的吗?还是……另一种行当?
另一种他此刻正在拼命想确认却又不敢确认的行当!?
他的目光落在苏莉莉身上,落在她靠着床头,手里夹着烟,红色绸缎在烛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的身影上。
她的姿态依然慵懒而随意,可那句话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
那种东西像是一枚被藏了很久的钥匙,终于被人从暗处拿出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莉莉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岩石正在松动时才有的语调。
“您……您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们这一行的?”
苏莉莉把烟送到唇边,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在烟灰缸里按灭。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在。
可那笑意底下,有某种更深,像是被刻意压着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欣赏他那副认真,紧张又困惑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正在燃烧的野火,已经被点燃了,火花四溅,又控制不住,只能任其蔓延。
“傻小子……别问了,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即便问那么清楚,你也是身不由己,进入这一行,你就是一枚棋子,你可以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也可以是一枚没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