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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求学之路(3)

    可是英语。


    麦穗想到明天的英语课,心里头那股刚冒上来的喜悦就被浇了半盆凉水。


    英语才是她真正的拦路虎。


    星期五的英语课很快就到了。


    这堂课教的是简单的问候语——“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秦老师带着全班一遍一遍地念,教室里二十几个成年人扯着嗓子念英语,声调千奇百怪,有念成“好啊油”的,有念成“好啊右”的,陈秀莲在麦穗旁边念了个“好啊呦”,念完了自己都笑了。


    麦穗跟着念了七八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还是说不顺。她把课本摊在面前,用手指指着那行英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h-o-w,怎么念来着?她翻到前面看笔记,找到了“how”的音标注音,又忘了前面那个“are”的发音。她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秦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着纠正发音,走到麦穗桌前的时候,发现她把课本页边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中文注音,有些单词下面画了四五道横线,书页都被铅笔磨得有点起毛了。


    “高麦穗,”秦老师弯下腰,声音很轻,“你以前学过英语吗?”


    麦穗摇了摇头。“没有。二十六个字母是上个月才认全的。”


    秦老师看了看她那本写满注音的课本,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在她桌边站了一会儿。“英语跟数理化不一样,不是靠理解就行的。它需要大量的重复和积累,短时期内看不到效果是很正常的。你不要着急,每天坚持念二十分钟,哪怕只是重复几个单词,时间长了自然就通了。”


    “老师,”麦穗抬起头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学得快一点?”


    秦老师想了想,从讲台上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回来,放在麦穗桌上。“这是英语音标的讲义,本来下个月才发。你先拿回去看,把四十八个音标读熟了,看到单词后面的音标就能念出来,不用再依赖中文注音。中文注音只能救急,长久用下去反而会拖慢你的进度。”


    麦穗接过那本小册子,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符号——长音、短音、双元音、清辅音、浊辅音,有些符号她见都没见过。她把小册子合上,冲秦老师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好好练。”


    那天晚上回到家,麦穗把三个孩子哄睡了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做数学作业。她把秦老师给的那本音标讲义摊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从第一个音标开始念。


    “/i?/,/i?/,/i?/——”


    她念了三遍,觉得舌头的位置不对,又翻开课本前面秦老师写的发音要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舌前部抬高,舌尖抵下齿,嘴角向两边拉开”。她对着镜子试了试,看见镜子里自己呲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陆淑云端了杯热水进来,听见她在念英语,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她听不懂,可是看着闺女对着镜子纠正发音的认真劲儿,嘴角翘了起来,把水放在桌上,悄悄地又出去了。


    院子里,周月琴正在收晾了一天的尿布。她听见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念英语声,用手肘碰了碰陆淑云,压低声音说:“穗儿念的是啥?”


    “英语。”陆淑云说。


    “英语是啥?”


    “就是外国话。”


    周月琴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懂了没有。她把最后一块尿布叠好放进筐里,朝屋里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我们穗儿连外国话都学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麦穗发现自己白天在药房里学到的东西,跟夜校的功课不知不觉地串在了一起。


    沈大夫让她学把脉,教她记二十八种脉象——浮沉迟数虚实滑涩,她拿学数学的办法来记,把脉象分了类、列了表,浮脉什么感觉、沉脉什么感觉,一项一项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页,看起来像一张数学公式表。沈大夫看了她的笔记,说你这哪是学把脉,倒像是在整理数据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麦穗这个学法确实有效,她的脉象辨析进步很快,十个病人的脉摸下来,能说对七八个。


    物理课上学了压强和浮力,她联想到药罐子里煎药的时候药材在沸水里翻滚的样子,想明白了为什么有些药材总是沉在罐底、有些浮在上面,跑去问沈大夫,沈大夫想了想说你说得有道理,含淀粉多的药材确实容易沉底,轻的花叶类的就浮在上头,跟药性也有关系。两个人就着这个问题讨论了半下午,把药房里几十味常用药材的沉浮特性一个一个捋了一遍。


    化学课上学了酸碱中和,她联想到某些药方里用甘草调和药性的原理,又跑去问沈大夫,沈大夫被她问得直摇头,说你这些问题问得真好,有些我一时也答不上来,等我翻翻书再告诉你。


    沈大夫越来越喜欢这个徒弟了。麦穗来杏林堂上班,之前就是埋头干活,乖巧勤快但不多话。可从京市回来以后,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一块海绵被丢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水。她问的问题不再局限于“这味药放几克”,而是开始问“为什么放这味药”“换了另一味行不行”“这个方子跟那个方子为什么只差了一味药效果就完全不同”。这些问题在沈大夫几十年的行医生涯里,只有真正入了门的徒弟才会问。


    “穗儿,”沈大夫有一天傍晚关了门以后,端着搪瓷茶杯坐在诊桌后面,忽然说了一句,“你将来要是不当大夫,真是可惜了这块材料。”


    麦穗正在扫地,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扫帚停在半空中。


    “您觉得我能当大夫?”


    “为什么不能?”沈大夫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你把脉学得快,药理悟性高,记性好,手也稳。最难得的是你会问问题——学医最怕的就是不敢问、不会问。你敢问,也问得到点子上。就冲这一点,你就比一半的学徒都强。”


    他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英语得抓紧。将来考医学院,英语是必考的。医学名词里头一多半都是英文翻译过来的,你英语不过关,看西医的教材都费劲。”


    这话给麦穗浇了一盆冷水,可也给她提了个醒——英语这道坎,绕不过去。她不能光靠数学好、物理化学有底子就能考上医学院,英语考不好,照样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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