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顾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裹了满枝的雪,远远看去像一树白花。三个孩子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疯跑,知行的帽子上积了雪,知非的手套湿透了还舍不得摘,微微的围巾跑散了,拖在身后像条小尾巴。顾长宁追在后面,一个一个地逮回来拍雪。陆淑云已经不在这了——她提前五天回了京市,说要赶在年前把高家那套房子好好归置归置,再蒸几锅馒头,等初二闺女女婿带着外孙们回去。
周月琴和顾家奶奶在堂屋里剪窗花。顾家奶奶的手艺不减当年,一把剪刀在她手里翻过来转过去,红纸屑簌簌往下掉,展开来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喜鹊登梅。周月琴剪了几幅“福”字,又照着顾家奶奶的样子学,剪得歪歪扭扭的,顾家奶奶看了直笑,说:“周丫头,你这哪是福字,倒像蚯蚓开会。”周月琴也不恼,说:“蚯蚓就蚯蚓,反正是咱家的福气。”
除夕晚上,顾明远照例坐在主位上,顾长风今年在部队值班,今年守岁的就顾明远一个。麦穗把三个孩子哄到小桌边坐好,顾长宁给三个小碗里盛了饺子汤,又偷偷多夹了个饺子给微微。微微眼睛尖,跟两个哥哥说:“小姑给我两个!”知行和知非一齐看顾长宁。顾长宁说:“都有都有,小姑给你们一人两个。”三个孩子这才埋头吃起来。麦穗在旁边笑,说顾长宁你就惯他们吧。顾长宁说:“过年嘛,多一个饺子算什么。”顾家奶奶在太师椅上听见了,说:“对,过年就要过得有年味。咱们家去年添了学生,今年要添大学生,明年呢,还添什么?”顾长宁抢着说:“添白大褂!添教师证!”麦穗笑出眼泪来。顾明远也笑了,那张平时绷得紧紧的脸上,连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他说:“好。明年这个时候,都给我把好消息带回来。”
大年初一一早,顾长风从部队赶回来了。他带回来三顶小军帽,一人一顶,帽檐上还缀着颗红星。三个孩子戴上后乐疯了,排成一排给顾长风敬礼。微微敬的是左手,顾长风蹲下去给她纠正,握着她的小手放到额角边上,说:“这样,对。”微微学得认真,敬完了奶声奶气地喊“报告团长”,把满院子的人都逗笑了。
初二天不亮,麦穗就起来收拾行李。顾长风也早起了,把三个孩子从被窝里挖出来,洗脸、穿衣裳、塞早饭。麦穗检查了三遍——三个孩子的换洗衣服、尿布、奶瓶、小毯子、路上吃的煮鸡蛋和烙饼,还有给高长远和陆淑云带的年礼。周月琴把昨夜炸好的年糕装了满满一布袋,顾家奶奶又往里头塞了一大包红糖。麦穗说:“奶奶,够了,路上不好拿。”顾家奶奶说:“路上不好拿,到家就拿到了。给你姥姥带过去,就说我老太太记挂她。”麦穗应了,把布袋系紧。
顾长风开车送她们去火车站。三个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行。微微趴在车窗上看街景,知行和知非把脸挤在玻璃上,看什么都新鲜。到了火车站,顾长风把行李一件一件从车上拎下来,又跑去买了站台票,把麦穗和三个孩子送上了车。麦穗怕他路上担心,一直笑着说:“你回吧,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顾长风站在车门口,看着她安置好孩子,又看了看三个小军帽,说:“到了京市,替我向爸妈拜年,跟姥姥爸妈说声对不起,明年一定去给他们拜年。”麦穗说:“知道了。”顾长风顿了顿,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三个红包,塞进三个孩子的新衣服口袋里。三个红包都鼓鼓囊囊的。他说:“这是给外公家拜年的,压岁钱,到了再让外公外婆给一次。”麦穗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台上哨声响了。顾长风亲了亲三个孩子的额头,又看了麦穗一眼,转身下了车。麦穗隔着车窗看他站在月台上,军大衣笔挺,像那根永远不会倒的电线杆。她朝他挥挥手,火车动了。
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高长远和陆淑云都到车站来接。陆淑云远远就看见了三个戴着小红星军帽的小脑袋,眼睛一下子湿了。她小跑过去,把微微抱起来,亲了又亲。微微搂着外婆的脖子,说:“外婆,我想你了。”陆淑云把脸埋在小外孙女的棉袄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外婆也想你,想你们仨。”高长远在一旁把知行和知非一手一个牵起来,说:“走,外公带你们回家。”
高家那套房子暖气烧得足足的,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麦穗脱了外套,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高怀瑾也在,他系着条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红烧鱼,看见麦穗就笑了,说:“我们高家的女状元回门了。”麦穗说:“哥,你还会做鱼?”高怀瑾说:“刚学的,大年初一对着菜谱练了一下午。味道怎么样不敢保证,但样子还能看。”陆淑云在旁边拆台:“糊了两条,这是第三条。”全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