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值班室出来，麦穗和顾明远并肩走在走廊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刚才刘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地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麦穗盯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那灰白的地砖一块一块往后退。顾明远的步子还是很稳，可麦穗觉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拐过弯，麦穗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那头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军人，身材高大，两鬓花白，肩章上的星比顾长风的还多一颗。他是顾长风的直属上级，师长赵振国。赵师长旁边跟着方政委和团参谋长，再后面是两个年轻战士，站得笔直，像四棵白杨。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赵师长一看见顾明远，立刻挺直了腰背。他迈步走过来，军靴落在地砖上，发出沉而脆的响。走到顾明远面前，他“啪”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首长。”赵师长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他看了一眼麦穗，又看向顾明远，说：“我来看看长风。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团长。我这个当师长的，对不住您。”
顾明远没有马上说话。他抬起手，还了一个礼。那个礼不疾不徐，像把浑身的力气都贯在了指尖上。放下手后，他看着赵师长，说：“振国，不用跟老大哥说这些。长风是你的兵，他执行任务受的伤，是军人的本分。你来看他，我替他谢你。”
赵师长咬了咬后槽牙。他看向麦穗，说：“小高同志，你辛苦了。”麦穗摇摇头，说：“我没事。”赵师长又问：“医生怎么说？”麦穗把刘医生的话简要说了。赵师长听完，脸色更沉了几分。他转身对方政委说：“把师医院最好的骨科主任和康复医生都调过来，给顾团长会诊。缺什么药，打报告，我批。”方政委说：“是。”
顾明远在旁边说：“振国，别搞太大阵仗。部队有部队的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赵师长说：“老首长，长风是我的兵，也是咱们师的标杆。给他治伤，不是搞特殊，是必须。”顾明远不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了病房的方向。
赵师长又看向麦穗，说：“小高同志，长风的伤，部队负全责。医疗费、护理费、后期的康复治疗，还有请专家、转院，所有的事情，组织上一律管到底。团里会派两个兵过来，白天黑夜轮流值班。你们家属只管安心，别的不用操心。”方政委在旁边补充：“嫂子，老顾是战斗中受伤的，是为救战友受的伤。部队不会让英雄吃亏。家里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麦穗朝赵师长和方政委鞠了一躬。赵师长赶紧扶住她，说：“别这样，小高同志。我受不起。该鞠躬的是我。长风这一身伤，是为国家，为部队。他带着伤往炮火里冲的时候，我这个当师长的，没能在旁边拉他一把。”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麦穗看见他的眼角有些发红。她忽然觉得，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军人，此刻心里压着的东西，一点都不比她和顾明远少。
顾明远走过来，拍了拍赵师长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像老友之间的宽慰。“振国，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带的是全师，不是长风一个。他心里有数，才不会怪你。”赵师长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赵师长和方政委又待了一会儿，交代了派兵陪护的事，便带着参谋长和两个战士走了。军靴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走廊上只剩下麦穗和顾明远。顾明远慢慢走到长椅旁坐下，背仍旧挺得笔直。麦穗在他旁边坐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远才开口：“你爸那边，还没告诉他。”麦穗说：“我知道。他最近在忙学校的事，我打算等长风醒了再给他打电话。”顾明远点头：“对。老高那个人，知道消息肯定连夜就赶来。长风没醒，他来了也是干着急。”麦穗“嗯”了一声。顾明远又说：“等高长远来了，你拦着点他。他心脏不好，不能熬夜。”麦穗愣了一下。她竟不知道高长远心脏不好。顾明远看她一眼，说：“你爸没跟你说过？他前年体检查出来的，不算严重，但大夫让他别劳累。”麦穗低下头，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她想起高长远每次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鼓励和叮咛，却从不提自己的身体。这个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的父亲，把所有的苦都藏得滴水不漏。
那天晚上，麦穗和顾明远轮流守着。顾明远让她先去陪护房歇一歇，麦穗不肯。她知道，这个老人心里比她更煎熬。他的儿子躺在里面，他的老伴和孙子们还在家里等着消息。他一个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麦穗从食堂打了饭回来，顾明远只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麦穗说：“爸，您再吃点。”顾明远摇头：“吃不下。”麦穗不再劝，只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顾明远抬头看她一眼，忽然说：“麦穗，你嫁到我们家，受苦了。”麦穗说：“不苦。长风疼我，你们待我跟亲闺女一样。”顾明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夜深了，麦穗趴在顾长风床边打盹。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她没动。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云落下，却让她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轰然一颤。她屏着呼吸，装睡。她知道，那是顾长风在摸她的头发。他知道她累，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就是那么轻地、慢慢地，抚着她的发顶。
麦穗闭着眼睛，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想，等他好了，她要告诉他：你摸我头发那一下，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跟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