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麦穗上完上午的课，去食堂吃了碗面，下午在图书馆待了两个钟头，把方教授上午给的新方向资料翻了一遍，做了几页笔记。四点多的时候她去了实验楼，方教授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两个人把第三组数据又跑了一遍，核到一半的时候天就暗了。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方教授先走的，麦穗留下来把数据存好，关了电脑，锁了会议室的门。五月的晚上不算凉，她背着书包从实验楼出来，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组数据——有一处的曲线跟她预想的偏差了一点，她琢磨着明天要不要重新跑一遍，还是换一种统计方法。她低着头走，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两边是密密的小树林，白天看着绿油油的，晚上一黑就显出一片深重的暗影来。小路中间有一盏路灯，可今天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没开，那片林子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另一盏灯的光勉强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点。
麦穗没在意。这条路她走了快一年了，从实验楼回宿舍抄近道就走这儿，平时没觉得有什么。她攥着书包带子，脑子里还在转数据的事，脚下步子不紧不慢的。
走了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声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蹭在落叶上的声音，闷闷的。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又没了。她以为自己听岔了，继续往前走。刚迈出两步，又一声，这回更清楚了——是一声哼唧，低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麦穗站住了。她往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小路左边那排矮树丛后面，隐约有一个黑影，比树丛高出一点，可不像是树。她犹豫了一下，往回走了两步，凑近了看。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一点，模模糊糊的，可她看清了——一个人侧躺在地上，头发花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面，膝盖以下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脚尖朝外翻着，一看就不对劲。那人半边脸贴在地上，嘴角歪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麦穗蹲下去，先叫了一声：“大爷？您听得见我说话吗？”那人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听不清说的什么。麦穗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说：“大爷，我是医学院的学生，您别怕，我看看您哪儿伤了。”她先把手搭在他的颈侧，指尖探了探颈动脉——还在跳，频率偏快，节律还算齐。她又把手指凑到他鼻子底下，感觉到微弱的气流，呼吸浅而慢。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左边嘴角往下坠着，右半边脸纹丝不动，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瞳孔。她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左眼跟着转了转，右眼几乎没反应。嘴歪、单侧肢体无力、言语含糊、意识模糊——这是中风的典型表现，而且不是小中风，是大面积的。
她又低头去看他那条扭着的腿。小腿中段有一处明显的畸形，骨头虽然没有戳出来，可那角度一看就知道断了。她不敢碰，怕一动就伤到血管和神经。她抬头往小路两头看了看，远处图书馆那边有灯光，可这一段没什么人。她迅速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条围巾——那是上回顾长宁给她的，浅蓝色的，她一直搁在书包里当垫子用。她把围巾叠成几层，一只手轻轻托起老人的头，把围巾垫在他后脑勺和地面之间。然后她又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到硬壳那一本，小心翼翼地塞到老人那条断腿的膝盖下面，把膝盖垫高了一点，让小腿悬空，不让断骨的地方受力。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跟老人说话：“大爷，您别睡，跟我说说话。您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老人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听不清。麦穗说：“没事，您别急，我在这儿呢。救护车马上就来。”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五月的晚上虽然不冷，可中风的人体温调节会出问题，得保暖。然后她站起来，往图书馆方向跑，步子快得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跑到图书馆门口，她推门进去，冲着前台的值班老师喊：“后面小树林里有个老人摔了，腿骨折了，可能是中风，快打急救电话！”值班老师愣了一下，立刻拿起电话。
麦穗又跑回去，在老人身边蹲下来。她没有再动他的腿，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那只垂着的手上。老人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麦穗攥着他的手，说：“大爷，您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她腾出另一只手，把老人的衣领解开了一颗扣子，让他的呼吸顺畅些。老人的呼吸越来越浅，麦穗低头凑近他的脸，喊他的名字，可老人已经不怎么应声了。她心里急，可手上不敢乱动——中风的人不能随便搬动，尤其是头部，万一有颅内出血，挪一下就可能加重。她能做的只有等，和尽量让他舒服一点。
等了大概十分钟，救护车到了。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来，麦穗站起来，快速跟急救人员说：“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突发意识不清，左侧面部下垂，右侧肢体无力，言语不清，初步判断是急性脑卒中。左小腿中段有闭合性骨折，有畸形，我没敢动。颈动脉还在跳，呼吸浅慢。我给他垫了头，膝盖下面垫了硬东西，没让他小腿受力。外套给他保暖了。”急救人员看了她一眼，一边检查一边说：“好，你做得对。”他们把老人抬上担架，麦穗跟着上了车。急救人员问她：“你是他家属？”麦穗说：“不是，我是路过的，医学院的学生。”急救人员说：“那你跟着去吧，到了医院要登记。”
到了医院，老人被推进了急救室。麦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书包还搁在那个小树林里，外套也垫在老人头下面一块儿带走了。她穿着单薄的衬衫坐在急诊走廊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急救室门上的灯。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出来问她：“你是他什么人？”麦穗说：“路过的学生，在医学院念书。”护士说：“他身上没有身份证，也没手机，你知道他是谁吗？”麦穗摇了摇头。护士说：“那麻烦你等一下，我们得报警，让警察来查。”麦穗说：“行。”
等了快一个钟头，警察来了。问了麦穗几个问题，她说了时间地点和经过。警察记完了，说：“你先回去吧，有情况我们再联系你。”麦穗站起来，这才想起书包还扔在小树林里。她跟护士借了个手电筒，打车回了学校。小树林里黑黢黢的，她的书包还在原地，老人一只鞋也搁在旁边。她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又找了一圈，把那只鞋也拾起来，搁在路边的石凳上，想着明天交给学校。回了宿舍，孙小梅还没睡，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麦穗姐你怎么这么晚？脸色这么白。”麦穗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坐在床沿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孙小梅听完，倒吸了一口气：“你胆子真大，大晚上一个人蹲那儿守了半天。你还懂急救？”麦穗说：“懂一点，方教授给我们讲过急救的基本原则。”孙小梅说：“那老人是谁啊？”麦穗说：“不知道，身上没证件，警察说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