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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到时回京市看银杏叶

    堂屋里的气氛在麦穗叫出那一声“爸”“妈”之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那一声叫得很轻。麦穗从矮凳上站起来,站在高志远和陆淑云面前,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指节捏得发白。她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最后抬起眼睛,先看了看高志远,又看了看陆淑云——“爸。”“妈。”


    陆淑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肩膀猛地一颤,一把把麦穗搂进了怀里。她把脸埋在麦穗的肩窝里,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攒了二十年的眼泪,从那个腊月初八的深夜就开始攒起,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抱着麦穗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把麦穗的肩头打湿了一大片,久到手指在麦穗背上攥出了褶子,攥紧了又松开,好像在反复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久到高志远在旁边把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始终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只是用拇指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最后还是顾家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用拐杖在地上磕了三下:“让孩子喘口气。灶上的火还烧着呢,菜都要凉了。”


    陆淑云这才松开手,拿围裙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嘴角是弯着的——那是麦穗嫁进顾家以来,头一回在陆姨脸上看到这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心疼的笑,而是一个母亲看着失散了二十年的孩子时才会有的笑,小心翼翼的,又贪婪的,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顾母和尹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的都是家常东西:一盆白菜猪肉炖粉条,一大碗红烧萝卜,一盘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碟尹母从家里带来的酱菜。顾母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今天来不及去买菜,家里有什么吃什么,高老师陆姐姐你们别嫌弃。”高志远连忙站起来说不敢不敢,接过筷子的时候双手微微发颤。


    陆淑云坐在麦穗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夹了萝卜又夹鸡蛋,夹了鸡蛋又夹粉条,粉条滑溜溜的夹了好几回都没夹住,最后还是顾长风伸手帮她兜了一下。麦穗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低头看着碗里冒尖的菜,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这萝卜是她亲娘炖的——她忽然想起来,这些天陆姨给顾家帮忙带孩子,隔三岔五就炖一锅萝卜排骨汤,那汤她喝了多少碗,每一碗都说好喝,她只是不知道,那个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弯腰炖汤的女人是她的亲妈。她嚼着嚼着,眼泪就又掉了下来,滴进碗里,和红烧萝卜的酱汁混在一起。


    顾长风坐在麦穗旁边,端着碗安静地吃饭。他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在吃,看她拿筷子的手还抖不抖。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那一下的意思很清楚:我在。


    高怀瑾坐在父亲旁边默默地吃饭。他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对面——母亲在给麦穗夹菜,父亲在旁边看着,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他在京市长大,家里的餐桌旁从来只有他们三个人,他小时候以为“一家人”就是三个人坐在一张方桌前各吃各的。他今天才知道,一家人可以是这么坐的——挤挤挨挨的,肩膀碰着肩膀,眼泪滴进碗里照样吃得下去。他把那块鸡蛋送进嘴里,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陆淑云要去厨房帮忙,被顾母推了出来,按在长凳上:“你今天什么都别干,坐着陪穗儿说说话。”陆淑云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攒了二十年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还是麦穗先开了口。她问陆淑云:“京市是什么样子的?”她从来没去过京市,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清水镇嫁到这儿。京市对她来说,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红五星。


    陆淑云听了这句话,眼眶又红了。她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跟麦穗讲京市。讲京市大学的校园里有一大片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学生们踩着叶子去上课,沙沙的声音像踩在秋天的壳上。讲家里的阳台上种了一盆茉莉,年年夏天开花,满屋子都是香的,那盆茉莉跟她一起从京市到清水镇又从清水镇带回京市,二十年了还在开花。讲胡同口有一家卖豆汁的老店,高志远每次去都要喝两碗,她嫌酸从来不喝,但每次都会陪着去,坐在对面帮他剥焦圈。


    麦穗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一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远处有灯火时才会有的光。她问银杏树长什么样,她没见过银杏树。高志远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银杏树的叶子像一把小扇子,秋天变成金黄色,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波浪纹。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很小心,像是在提一个可能被拒绝的请求:“等穗儿身子养好了,就回京市看看。”


    麦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顾长风。顾长风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小,但麦穗看懂了。那个意思是: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麦穗转过头来,朝高志远说了一个字:“好。”


    高志远听到这个字,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像把一件在心里攥了二十年的事终于放下了。他把桌上那几份档案收好,一份一份放回文件袋里。高怀瑾站起来帮他,在把那份丁玉芬的谈话记录放进文件袋之前,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最后那几行字,关于二十年前那个从县里打到卫生院值班室的电话。那个干部虽然已经去世了,但他为什么会打那个电话、是谁指使的、京市那边是谁在压着高家不让他们回去,这条线索还没有断。他把文件袋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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