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一截。石榴树的影子从青砖地上挪到了门槛边,像是也被这个问题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高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只搪瓷茶缸,茶缸内壁上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那是经年累月泡出来的,洗不掉了。
“你问到了点子上。”他说,“他们不是冲穗儿去的。他们是冲我来的。”
高怀瑾的笔停住了。麦穗坐在顾长风身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停了。她只有二十岁,面容还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柔润,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被待见、却从来不敢问的孩子特有的沉默。顾长风把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他比她大八岁,手掌粗糙,但她没有抽开。
“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高长远把茶缸放到桌上,声音沉了下去,“不是文章。不是书。是我亲眼看见的。”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在风里摩擦的声音。
“二十年前,京市大学派我去阳州地区做农村基础教育调研。系里在争一个副教授的位置,系主任把我支开,好让他内弟章仲恒在京市做工作。我跑了阳州地区三个县,十几个公社,四十多所村小,前后待了将近两个月。调研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从下面公社回县城招待所,路过清水镇。”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二十年前那条路。
“那天傍晚起了风,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我骑着从公社借的自行车,骑到清水镇东边那条土路上,远远看见前面停着一辆吉普车,车门开着,旁边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干部服。路边是一道干河沟,沟底躺着一个人。”
“什么人?”高怀瑾问。
“一个农民。看不清年纪,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脸朝下趴在沟底的乱石堆上。那几个干部里有一个人蹲在沟边,用手指了指那个人,说了一句话。风太大,我没听清他说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几个人就上了吉普车,开走了。”
高长远端起茶缸,没喝,又放下了。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等吉普车走远了,骑到那条干河沟边,下去看了看。那个人已经死了。身子还是温的。后脑勺上有一个窟窿,血把黑棉袄的领子浸透了,在冷风里结了冰碴子。他身边散着半口袋红薯干,口袋破了,红薯干撒了一地,和血搅在一起。”
麦穗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顾长风握紧了她的手。
“您认识那个人吗?”顾长风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那个蹲在沟边说话的人。”高长远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像是刀子划过玻璃,“他是方慕尧。我的室友。”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高怀瑾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方慕尧跟我说他回老家探亲,我没想到会在清水镇碰见他,更没想到会撞见这种场面。我没敢声张,把那个人翻过来看了看他的脸——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人。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口袋里只有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天快黑了,我看不清楚内容,把那张纸揣进怀里,骑上自行车回了招待所。”
“那张纸还在吗?”高怀瑾问。
高长远站起来,走到堂屋靠墙的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涩滞的声响。他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四角已经磨圆了。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变脆,折痕处薄得快要裂开。他把它平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铅笔字,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高怀瑾凑近了看,辨认出其中几行——
“……清水镇公社……六零年冬月……饿死人数不止报上去那些……方专员说按指标报,多出来的不算……白水沟埋了三百多口人,土太薄,一下雨就冲出来……我去县里告,县里不受理……”
纸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撕掉了。
“方专员——方守业。方慕尧的父亲。”高怀瑾抬起头。
高长远点了点头。
“回到京市之后,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方慕尧。我没有直接说,只是问他回老家探亲有没有路过清水镇,说我在那里看见路边有个死人。他的反应很奇怪——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说可能是冻死在路边的流民,很正常。说完就岔开了话题。不到一个星期,系主任找我谈话,说有人在系里贴了我的大字报。紧接着宿舍里被人塞了那本诗集。匿名信、照片、大字报,所有的手段几乎是同时发动。前后不到一个月,我被下放到红星农场。”
高怀瑾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手指压在那个被撕掉的缺口上。
“方慕尧的父亲方守业,当年是阳州地区行署副专员,分管农业和民政。白水沟埋的那些人,是方守业任上饿死的。您撞见方慕尧站在这个农民的尸体旁边——方家就不能让您活着说话。”
“下放农场是第一步。”顾长风接过话头,“但光下放还不够。您手里有那张纸,您脑子里记着那天傍晚看见的事。只要您活着,有朝一日就可能翻出来。”
“所以他们要让我再也没有能力去翻这件事。”高长远说。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
“腊月初八那晚,你妈在清水镇卫生院生穗儿。产房的门关着,我在走廊里等着。等了很久,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丁玉芬探头出来,跟我说孕妇难产,怕要大出血,要用止血的药,卫生院里用完了,让我去镇上最南边的药店买,说那里有。我借了自行车就往药店骑。路上下了雪,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阴天还会疼。”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去摸了一下膝盖的位置。
“等我从药店买了药骑回来,已经过去了40分钟。产房的门关着,我敲了很久才开门,丁玉芬告诉我——高老师,您爱人产后大出血,人没事,救过来了。但是孩子没保住,生下来就是死的。”
他把那句话复述出来,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你妈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说是打了镇定剂,睡了。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我没敢瞒,说没保住。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一句话也没说。”
高长远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你妈在卫生院住了四天。不说话,不吃饭,偶尔喝两口水。第五天我接她出院。她坐在板车上,裹着一条棉被,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清水镇卫生院。我也没有。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孩子没了。我信了。”
“那张纸,那个人您后面没再提了吗?”
“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穗儿还活着的?”顾长风问。
高长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一件很久远的东西。
“半年以后。六九年夏天,我从农场回家探亲,身上带着那张纸,那时,你舅舅淑安刚转业回来,准备找他一起商量,结果到家第一天晚上,有人敲门。我打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令爱未死,现寄养于他人家。管住你的嘴,管住你的笔。她的命在你手上。”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是方慕尧的笔迹。”高长远说,“他当了副教授,当了副处长,调到阳州地区教育局,但他的字迹我认得。他在京大的时候替我抄过讲义,那几个字的起笔和收笔,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麦穗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告诉您我还活着——不是为了威胁您?”高怀瑾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这就是威胁。”高长远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不说‘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儿’,不说‘你把底稿交出来我就放人’。他只告诉我女儿还活着,然后告诉我管住嘴和笔。他不需要提任何条件——条件在我看到那张纸条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效了。从那天起,我每说一句话,每写一个字,都有人在暗处掂量:这句话够不够换我女儿的命。”
他把茶缸端起来,手指微微发抖,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我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过清水镇的事。我在农场掏渠泥,掏完五年出来,回到学校教书,备课、上课、批作业,跟所有人一样过日子。但我每天晚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她的命在你手上。”
高怀瑾的手指压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指节慢慢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