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从矮凳上站起来,把军帽拿在手里。“清水镇那边,我找老段。老赵的下落、丁玉芬那边,能问出多少问多少。”
“方慕尧这边,我去阳州。”高怀瑾把笔记本合上,“崔局长调档案,方守业的时间线,省纪委那边的材料对接——三条线都在阳州汇合。”
顾明远点了点头,转向高长远。“高老师,您这边?”
“我回京市。穗儿舅舅陆淑安手里还有一些材料,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查这件事。我跟他汇合,把他手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另外,当年我和淑云能从清水镇回京市,是淑安帮的忙。这个过程中他接触过一些跟方家有关的人,有些事情他比我清楚。”
“好。”顾明远把公文包拉好,放在一边,“那就分四路。长风去清水镇。怀瑾去阳州。高老师回京市。我留在家里,穗儿的安全我来保障。需要人手、车辆,需要我在省军区这边打什么招呼,随时打电话。”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明确。
高怀瑾看着顾明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长风在早点铺子里对周秀兰说话的时候、在巷子里站在麦穗身边的时候、在槐树下跟他商量行动方案的时候,那种沉稳决断、条分缕析的气质是从哪里来的。不是部队练出来的。是从小看着这个背影长大的。
麦穗站起来,走到顾明远面前。她仰着头叫了一声“爸”。
顾明远低头看着她,那双在机关里看了半辈子人事纷争的眼睛,此刻软了下来。他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干瘦有力,落下去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把她按疼了。
“穗儿,你安心在家看孩子,最近先不去药铺了,你放心,你不是以前那个没人疼的麦穗了。你有家,有父母,有丈夫,有儿子。你背后站着的是两大家子人。”
麦穗低下头,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顾母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好的粥,陆淑云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咸菜和一摞碗。顾母把粥锅放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先把饭吃了。吃饱了才好办事。”
高怀瑾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顾长风站起来,帮麦穗盛粥,把碗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麦穗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堂屋里响起碗筷磕碰的细碎声响。热气从粥碗里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细小的旋儿。窗外,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面上挂着昨夜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树在出汗。
顾长风是第一个走的。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但站姿还是部队里的样子——脊背挺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巷子两头的路口,确认了什么之后才转过身来。麦穗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大宝,小家伙刚睡醒,脸蛋上还印着枕席的纹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顾长风,伸出小手朝他抓了抓。
顾长风走过去,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麦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擦了一下——其实她眼角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碰一碰她。
“等我回来。”他说。
麦穗点了点头,把小宝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替他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老段那边有什么消息,打个电话回来。”
“知道。”顾长风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朝站在院门口的顾明远顾母和高长远一家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南走去。他的步子又快又稳,晨雾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没过多久,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就模糊在了水汽里。
高怀瑾站在槐树下,公文包挎在肩上,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在等去火车站的早班车。顾长风走了之后,他低头翻了翻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几件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阳州市公安局找崔建设,调方慕尧的档案,然后去地区档案馆查方守业六零年到六五年的任免记录,晚上给舅舅沈淑安打电话对材料。每一条都标了序号,每一条都有备选方案。
麦穗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高怀瑾合上笔记本。
“没什么。”麦穗说,“就是觉得——哥,你这个人,是不是连吃饭都要列个提纲?”
高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职业病。”他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看了看麦穗怀里的小宝,“这小子长得像长风。”
“眼睛像。”麦穗低头看了看儿子,“嘴巴像我。”
“嘴巴像妈好。”高怀瑾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大宝的脸蛋。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咯咯笑了一声。高怀瑾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抽回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大宝的襁褓边上。
是那支钢笔。笔身深灰色,被手指反复摩挲多年,泛着温润的光泽。笔帽上刻着两个字——“怀瑾”。
“昨天穗儿没要,说让我留着办案子用。”他把钢笔往小宝的方向推了推,“那就给小宝。等他长大了,要是想当兵就跟长风练,要是想读书就来找我。”
麦穗看着那支钢笔,又看了看高怀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谢谢哥。”
高怀瑾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用力。远处传来长途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巷子口外的土路上停了下来。他朝麦穗挥了挥手,又朝院门口的顾明远和顾母欠了欠身,然后挎着公文包大步朝汽车走去。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麦穗还站在槐树下,怀里抱着小宝,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长途汽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的尾气,在晨雾里慢慢散开。高怀瑾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面,汽车拐过巷子口,朝东边开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