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的脚钉在地上。身后传来高怀瑾下车关车门的声音,高长远也从副驾下来了,怀里抱着那箱酒。两个人都停住了。高长远看了看顾长风,又看了看麦穗,没说话,把酒箱放在院门口,轻轻拍了一下麦穗的肩膀,退后两步。高怀瑾也退了一步,站在父亲旁边。
顾长风动了。他松开背后的墙,一步一步朝麦穗走过来。那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脚底把地面踩实了才抬下一步,膝盖绷得紧紧的,从腰到腿的那条线微微颤着,可他的上半身稳稳当当,眼睛始终没离开麦穗的脸。五六步的距离,他走了好一会儿。走到麦穗跟前的时候,额头上亮晶晶一层细汗,呼吸比平时粗了些,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麦穗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顾长风轻声说:“你回来了。”麦穗嗓子眼堵着,半晌才说:“你走过来的?”顾长风说:“对。我想让你看着。”麦穗抬手,用袖口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顾长风微微眯了一下眼,说:“俩爸都看着呢。”麦穗回头,高长远站在轿车边上,冲顾长风点了点头,说:“长风,好样的。”旁边高怀瑾也跟着竖了个大拇指。
院子里传出一阵洪亮的声音:“老高!到了怎么不进来!”麦穗转头,顾明远大步从楼道里走出来,军便装穿得板板正正,步子利落。他走到高长远面前,伸手就是一个握手,两个巴掌重重地拍在一起。顾明远说:“路上累不累?老高你这身子骨还行吧?”高长远笑呵呵地说:“行,有怀瑾开车,我一路闭眼养神来着。”顾明远哈哈大笑:“那你养好了,今晚咱俩多喝几杯。”高长远说:“上回那瓶汾酒没喝完,我惦记着呢。”顾明远一摆手:“早喝完了,这回换了瓶好的!”
周月琴这时候也从院子里出来了,围着蓝布围裙,手还在围裙上擦,看见高长远和高怀瑾就笑:“长远来了!怀瑾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饺子都包好了!”陆淑云抱着微微出现在单元门口,孩子裹一件大红棉袄,脸蛋圆滚滚的,看见麦穗愣了两秒,然后挣着胳膊扑过来,嘴里喊:“妈妈!妈妈!”陆淑云眼圈红红的,把孩子往麦穗怀里一送,自己侧过身擦了擦眼角,又笑着招呼高长远:“老高,上去坐吧,外头冷。”高长远应着声,跟顾明远并肩往楼道里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麦穗一手抱着微微,一手伸出去扶住顾长风的胳膊。顾长风把重心往她那边靠了靠,步子重新迈起来。两个人并排往楼道里走。身后传来顾明远和高长远说话的声音:“老高你上回那篇论文发了没有?”“发了发了,年底见刊。你那个老战友的病好些了?”“好多了,上个月出院了。”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快一慢,搭在一处却格外顺耳。高怀瑾拎着箱子和顾长宁走在最前头,顾长宁叽叽喳喳说“怀瑾哥你明年还开车送我们吧”,高怀瑾笑着说“行,年年送”。
院子里,堂屋门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里头漫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铜火锅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滚着汤,满屋子都是葱姜炝锅的香气。顾家奶奶依然坐在上首的位置,高长远挨着顾家奶奶,顾明远坐在高长远旁边,三个孩子挤在他俩中间。二锅头倒了一圈,顾明远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今年过年好,老高一家来了,长风能站了,麦穗和长宁都考上了大学,孩子们也壮实了。往后年年这么过!”高长远也站起来,跟顾明远碰了一下:“老顾,我敬你。这一年你费心了。”顾明远说:“费什么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两个人仰头把酒喝干了。高怀瑾端杯敬了顾明远一杯,顾明远拍着他肩膀说:“怀瑾这小伙子,沉稳,像老高年轻时候。”高长远在旁边笑:“我年轻时候可没他这么稳重。”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远远近近连成一片。红灯笼的光映在窗纸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长。孩子们吃饱了,三个各自被抱着打瞌睡。顾长宁跟高怀瑾抢最后一块排骨,高怀瑾让给她了。顾明远和高长远碰了第六杯酒,一个说“老高你学问好,回头给长宁讲讲作文”,一个说“那得看长宁肯不肯听”。两个老头笑呵呵的,脸都红了。
顾长风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麦穗的手,掌心热乎乎地贴着她。麦穗没有抽开,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捏了一下。她看着这一桌子人,亲爹正跟公公掰扯历史典故,亲哥和小姑子吵着要再下一盘饺子,婆婆和亲娘在灶台边递着漏勺,孩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这一屋子人,从前隔着千山万水,如今坐在一张桌上碰着杯。麦穗心里又暖又满,像窗外的红灯笼,沉甸甸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