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瑾的车拐进医学院所在的那条路时，高长远忽然开口了：“往前开，别停门口，直接进院子。”高怀瑾看了他一眼，把车往校门里开。门卫拦了一下，高长远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句什么，门卫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车，退回去按了抬杆。车缓缓驶进校园，停在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高长远推开车门下来，站在楼前的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二十多年了，这栋楼翻修过两次，可格局没怎么变。他正了正眼镜，迈上台阶。高怀瑾跟在后面。


    办公楼门厅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张老师和另一个办事员模样的年轻人。那男人远远就伸出手，声音洪亮：“高老师！”高长远站定了，跟他握了手。陈校长握着他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高老师，您这些年身体好吧？师母好吧？”高长远说：“都好。小陈，你胖了。”陈校长哈哈笑了一声，又看向高怀瑾：“这是怀瑾吧？上回见还是你上高中的时候，高老师带你来学校打过一回篮球。”高怀瑾喊了声“陈校长”。陈校长摆摆手：“叫陈哥就行。”


    陈校长把父子俩让进办公室，亲手倒了茶。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桌上摆着一摞文件，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陈校长请高长远坐了主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高怀瑾坐在旁边。陈校长说：“高老师，电话里您说的那件事，我已经让张老师把材料调过来了。”他从桌上拿起两封信的复印件，递给高长远。高长远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高怀瑾。高怀瑾看的时候，陈校长说:“学校出了这种事，是学校没管理好，这两封信一封是上周五收到的，一封是这周一。都是匿名，从门缝里塞的。信里说的那些事，昨天系里已经跟方教授核实过了，项目组的事没有问题，是方教授自己点名要的人。其他几项，张老师找高麦穗同学谈过话，她做了解释，可当时没有旁证，系里不好下结论。”


    高长远听完，把茶杯放下，说：“小陈，我今天来，就是来给你送旁证的。”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高怀瑾认出来了，那是户口本，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过年时候在顾家院子拍的。高长远把户口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高麦穗的，已婚，配偶顾长风，省城部队上。”又指着照片：“这是我们家过年拍的全家福，她是我丢失多年前年才找回来的女儿，平时孩子忙也不常回家，这不三个小外孙来家里了，才周末回家看孩子，她哥开车接送，就是照片上这个人。”他指了指高怀瑾，“亲哥，一个爹一个妈的亲哥。外面那些人不知道，瞎传。”


    陈校长把户口本接过去仔细看了，又看了照片，点了点头。他把材料递给张老师：“张老师，你看看，跟之前高麦穗同学说的都对得上。”张老师看了，说：“对得上。户口本上配偶一栏写的是顾长风，照片上她旁边站的那个穿军装的就是。”陈校长说：“那行。材料齐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让系办的人过来把户口本和照片拿去复印留档。


    等材料拿去复印的工夫，陈校长给高长远续了茶，说：“高老师，其实昨天学校还发生了一件事。”高长远说：“什么事？”陈校长说：“昨天晚上，咱们学校退休的周校长，在家属区后面那条路上摔了，中风加骨折，是一个学生路过发现的，做了急救处理，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给医生争取了时间。周校长家里人今天找到系里道谢，说那个学生是医学院大一的。您猜是谁？”高长远没说话，高怀瑾看了他爸一眼。陈校长说：“就是您闺女，高麦穗。”高长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来。陈校长说：“周校长的儿子周明上午来学校了，当面谢了她。医生说要不是她处理得当，老周那条命就交代了。这孩子，学医的料。”高长远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高怀瑾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材料复印好了送回来，张老师把原件还给了高长远。陈校长说：“高老师，您放心。今天下午系里就出正式说明，澄清高麦穗同学的情况，贴公告栏。那两封匿名信，我让保卫处去查，调门卫记录，看是谁塞的。学校不会让一个学生受这种委屈，更不会让她因为做了好事还被人背后嚼舌头。”高长远站起来，说：“小陈，谢谢你。”陈校长握住他的手：“高老师，您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帮我垫那半年学费，我连大学都上不了。您闺女就是我亲妹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高长远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陈校长说：“您不提，我得记着。”陈校长极力挽留高长远父子俩中午一起吃饭，被高长远拒绝了，说是闺女来上学都快一年了还没来学校看过闺女，今天来了要去和闺女一起吃个饭。


    高长远父子被陈校长送出办公楼时已经快中午了。高长远站在台阶上，朝高怀瑾说：“走，去找你妹妹一起吃中午饭。”高怀瑾应了一声，两个人往医学院的方向走。医学院在校园东边，隔着两栋楼和一片操场。五月的梧桐树遮了一路阴凉，高长远走在树底下，步子不紧不慢的，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新刷过漆的教学楼，嘴里念叨一句“这栋楼我认得，以前是图书馆”。高怀瑾跟在旁边，偶尔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