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麦穗的内科实习结束了。方教授把她安排到附属医院外科病房,跟一个姓周的主治大夫。周大夫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早早白了大半,说话不急不慢,可查房的时候一双眼睛利得很。
外科病房跟内科不一样。内科的病人大多是慢性病,日子久了才慢慢好;外科的病人是今天进来、明天上台、后天出院,中间夹着血、脓、伤口和疼。麦穗第一天跟着换药就见识了。周大夫揭开一个术后病人的纱布,底下是一道十几公分长的切口,缝线还没拆,伤口边缘红肿着,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麦穗站在旁边,胃里翻了一下,可脸上没显,拿镊子夹了棉球递给周大夫。周大夫看了她一眼,说:“手没抖,行。”
可她头一回单独缝针的时候,手抖了。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天,周大夫带麦穗去外科门诊。门诊比病房还忙,一上午几十个号,什么毛病都有。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右手被家里的菜刀划了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着,血糊了一手。周大夫看了一眼,说:“你来缝。”麦穗愣了一下,说:“我?”周大夫说:“你缝,我在旁边看着。”他让护士把清创包准备好,又跟病人说:“这是我们科的学生,我给你盯着,你放心。”
麦穗洗了手,戴上手套。她先给伤口清创,生理盐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把沙子、碎屑冲干净。伤口泡在血水里,翻开的皮肉白生生的,跟她以前在学校实验室里用的小白鼠完全不一样。小白鼠的皮剥开来是薄薄一层,底下是肌肉和内脏,冷冰冰的,没有体温。可这个人的手是热的,血是温的,她拿镊子碰一下皮肉,病人的手就缩一下,嘴里“嘶”地抽气。麦穗的手开始抖了。
她拿起针,穿了线,对着伤口比了比,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手明显晃了一下。针尖偏了半毫米,没扎在皮肤的正中,扎在了伤口边缘的肉芽上。病人疼得叫了一声,周大夫在旁边说:“别急,重新来。”麦穗把针拔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周大夫之前跟她说的——“缝针的时候别想别的,就想着一件事:把皮对皮,把肉对肉,一层一层缝好。”她把针重新对准,这回稳了。针尖穿过皮肤,穿过皮下,从另一边出来,她用镊子夹住针头,拉线,打结,剪线。第一针缝完了,虽然不漂亮,可皮对上了。第二针,第三针,一针一针缝过去,手上的抖慢慢停了。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稳得像在实验室里做了一百遍的练习。
缝完了,周大夫看了看伤口,说:“行。拆线的时候别让我来。”麦穗摘了手套,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病人冲她说了句“谢谢大夫”,她点了点头,可嗓子眼堵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那天起,麦穗开始真正上手了。换药、拆线、清创、缝皮,一件一件来。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口——车祸撞烂的、机器绞碎的、玻璃划开的、热油烫起来的。有一回急诊送来一个建筑工人,脚被钢筋扎穿了,鞋底和脚掌钉在一起,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一地。麦穗跟着周大夫清创,把碎骨头、铁锈、泥沙一点一点挑出来,冲了一遍又一遍,缝了一层又一层。那天下了台,她在更衣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周大夫跟她说:“外科大夫,头一年都得吐几回。吐完了接着干,就干出来了。”麦穗没吐,可有好几个晚上回了宿舍,闭上眼就是那些伤口,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她慢慢习惯了。再看见血,她能先看血压,再看伤口,再想处理方案,而不是先犯恶心。再听见病人喊疼,她能一边处理一边跟病人说话,让他放松。
八月初,周大夫做一台疝气修补,让麦穗上台拉钩。这是周大夫带她两个月以来头一回松口。麦穗提前半个钟头到了手术室,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站到手术台边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周大夫看了她一眼,说:“别紧张,拉钩就是拉钩,别想别的。”麦穗深吸了一口气,把拉钩拉稳了。周大夫一边做一边给她讲,哪一层是皮肤,哪一层是皮下,哪一层是腱膜,麦穗一边听一边记。手术做了一个多钟头,下了台之后,麦穗站在更衣室里,腿有点发软,可心里头踏实了。
整个八月,麦穗没有暑假。她每天早上六点到病房,下午跟门诊,晚上回图书馆写病例报告。方教授给她的毕业论文方向是“基于大样本的术后感染风险因素分析”,她从外科轮转期间攒下来的病例里挑出两百多份,一份一份录数据、建表格。有时候录到半夜,图书馆关门了,她就回宿舍接着录。
九月开学,麦穗正式进入最后一年。系里把她的课表重新排了,大四的临床课要在这一年全部修完,同时跟病房、写论文、准备答辩。方教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三年读完五年,到这个月整两年。剩下一年,课要修完,论文要写完,答辩要准备,病房也不能断。你算算,你一天有几个钟头?”麦穗说:“够用。”方教授看了她一眼,说:“够用就好。你那个术后感染的课题,数据够扎实,写好了能投核心期刊。答辩的时候我找系里几个老教授来听,你别怯场。”麦穗说:“不怯。”方教授点了点头,说:“好,明天休息一天再回来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