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京市医学院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礼堂门口挂了一条大红横幅——“京市医学院九三届毕业典礼”。麦穗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坐在毕业生席的第三排。方教授坐在主席台上,系主任坐在旁边,陈校长坐在正中间。
礼堂里坐满了人,毕业生、家长、老师,黑压压的一片。麦穗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高长远,陆淑云还有顾明远和周月琴坐在家长席上,顾长风坐在他们旁边,三个孩子挤在他两边——知非和知行穿着小衬衫,微微穿了条花裙子,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东张西望。
典礼开始,陈校长讲话,系主任讲话,方教授作为教师代表讲话。方教授站在讲台上,没拿稿子,说:“今年毕业的学生里,有一个特别的学生。她入学的时候基础比别人差,可她用三年时间读完了五年的课程。她进实验室比谁都早,出病房比谁都晚。她的论文发表在《中华医学杂志》上,答辩拿了优秀。她叫高麦穗。”方教授往毕业生席看了一眼,说:“高麦穗,站起来让大家看看。”麦穗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了推她,她站起来,礼堂里响起一片掌声。孙小梅在后排使劲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麦穗站了几秒,又坐下来,耳朵尖红透了。
陈校长亲自给毕业生拨穗。轮到麦穗的时候,陈校长把她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说:“高麦穗,你父亲是我的恩师,你是他的骄傲,也是学校的骄傲。”麦穗说:“谢谢陈校长。”陈校长又说:“欢迎你继续报考本校的研究生。”麦穗说:好,我会非常认真的考虑。”陈校长说:“好,等你的好消息。”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麦穗从礼堂出来,手里攥着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高长远和陆淑云迎上来,顾明远和周月琴也来了。四个老人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高长远穿了件深灰色的新夹克,陆淑云穿了件枣红的薄外套,顾明远穿着中山装,周月琴穿了件碎花衬衫。四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高长远的眼眶有点红。
陆淑云先拉住麦穗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说:“我闺女辛苦了。”麦穗说:“妈,不辛苦。”高长远在旁边说:“毕业了,该歇歇了。”顾明远走过来,跟麦穗握了握手,说:“穗儿,好样的。你爸昨天打电话说了一晚上,高兴得睡不着。”周月琴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让你今晚带着孩子回家吃饭,他让你妈炖了排骨。”麦穗说:“好。”
顾长风带着三个孩子从礼堂里挤出来。微微先跑过来,举着一幅画,说:“妈妈,这是我画的,送给你的。”麦穗接过来一看,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台上,底下画了一排小人,歪歪扭扭的,可颜色涂得很满。微微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哥哥们,这是爷爷奶奶,这是外公外婆。”麦穗把画折好放进书包里,弯腰把微微抱起来。知非和知行也跑过来了,一人举着一张纸,知非说:“妈妈你看,我写的字。”知行说:“我写的比他的多。”两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毕业了”。麦穗把两张纸也收进书包里。
那天中午,两家人一起在学校门口的饭馆吃了一顿饭。高长远点了六个菜一个汤,顾明远要了一瓶二锅头,给高长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高长远端起杯子,说:“穗儿,这三年你辛苦了。”麦穗说:“爸,不辛苦。”高长远说:“你妈把家里都收拾好了,就等你带着孩子回去住几天。”顾明远也说:“是该好好休息几天。”麦穗说:“好。”
陆淑云给三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麦穗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往后怎么打算?是接着念书,还是去医院上班?”
麦穗放下筷子,说:“我想接着念。”桌上几个人都看着她。麦穗说:“方教授那边我还没问,可我自己想继续读。临床上做了这些日子,我觉得用药这一块我还没吃透。方教授的项目组做了两年多术后感染,下一步往药理上走,我想跟着做。可具体怎么弄,我还没想好,想跟长风商量商量。”
顾明远放下酒杯,看着麦穗,说:“穗儿,你念书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孩子有我们四个老人带。你婆婆和我都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你爸那边也说了,你要是念,他就帮着带孩子。你要是不念,想上班,家里也支持。你只管走你的路,后头的事有我们。”周月琴也说:“对,你公公说得对。你自己定。”
麦穗说:“谢谢爸,谢谢妈。我回去跟长风商量商量,商量好了跟你们说。”顾长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见这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麦穗回了高家。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高长远和顾明远在堂屋里下棋,陆淑云和周月琴在灶房收拾碗筷,姥姥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麦穗坐在门槛上,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省城顾家院子里,过年的时候。姥姥坐在中间,高长远和陆淑云在两边,高怀瑾和顾长宁站在后面,她抱着微微站在旁边,顾长风站在她身后,三个孩子在前头。她把照片放回去,又摸出微微画的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顾长风带着三个孩子先回了巷子那头的院子。麦穗留在高家吃了晚饭。晚饭桌上,高长远给她倒了一小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高长远说:“你妈问你的事,你好好想想。念书也好,上班也好,你自己拿主意。可不管你怎么选,家里都支持你。”麦穗说:“爸,我知道了。”窗外四月的风吹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晚上回到自己家,三个孩子已经睡了。麦穗坐在西屋炕沿上,顾长风坐在她旁边。麦穗说:“长风,我跟你说个事。”顾长风说:“你说。”麦穗说:“我想接着念书。方教授那边我还没问,可我自己想读。临床药理学,把用药这一块吃透。你觉得呢?”顾长风说:“你想念就念。三年,我等你。”麦穗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嫌我念得久?”顾长风说:“你从村里那间老屋走到今天,念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嫌过你。你念你的,孩子有爸妈带,家里有我。你只管往前走。”麦穗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窗外四月的风还在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