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峥垂眼看她。


    十岁上下，瘦瘦小小，穿着半旧青布衣裳，瞧着跟街上寻常小户女孩儿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这人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枣？】


    他听见了，唇角微勾。


    “你方才在药铺抓药？”他问。


    燕兮兮眉头微蹙，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公子有事？”


    语气不卑不亢，既不怯场，也不热络。


    裴云峥心里那点兴致更浓了。


    这丫头，有意思。


    “没事。”他说，忽然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往那卖枣的老汉手里一扔，“这摊上的枣，我全要了。”


    老汉惊呆了：“这、这……公子，这太多了……”


    裴云峥没理他，只看着燕兮兮：“挑好的，拿走。”


    燕兮兮：“……”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几颗枣，再看看那锭少说值二两银子的银锞子，嘴角抽了抽。


    【这人脑子有病吧？】


    裴云峥听见了。


    他不但没恼，眼底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拿着。”他说，语气霸道得不许人反驳，“就当——我请你吃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竹青。小跑着跟上，整个人都是懵的——公子这是怎么了？疯了？


    燕兮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怪人。


    神经病。


    有钱烧的。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几颗枣，又看看那堆成小山的枣摊，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里头挑了一包品相最好的，放进布袋里。


    剩下的——她看向那还在发愣的老汉：“老人家，人家给了银子，这枣就是你的了。您自己收着慢慢卖，不亏。”


    说完，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管他什么来路，跟她有什么关系？


    ——只是那少年看她的眼神，怎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往燕府后角门走去。


    身后，街角拐弯处。


    裴云峥站在墙后，看着那道小小的青布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公子，”竹青小心翼翼凑上来，“您……您认识那姑娘？”


    “不认识。”


    “那您这是……”


    裴云峥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丢下一句话：


    “去查查，她是哪家的。”


    竹青愣住了：“公子？您查人家姑娘做什么？”


    裴云峥没答话。


    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只是头一回，他想知道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尤其是，那个人想什么，他都能听见。


    …………


    燕兮兮拎着那包红枣，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脚步。


    刚才那少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听见。


    燕兮兮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她这本事从穿越过来就有，只要有人在三丈之内，心里想什么，她都能听见。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张嬷嬷的算计、主母的刻薄、琴姨娘的得意，她一字不漏全听得清清楚楚。


    可刚才那少年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却什么也没听见。


    空的。完完全全的空白。


    她努力回想——他站在药铺门口时，她路过他身边时，他低头看着自己时……什么动静都没有。


    燕兮兮站在巷子中间，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要么，这人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要么——她听不见他的心声。


    就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心思全挡住了。


    她想起那双眼睛。那少年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怪人。】


    她下了个结论，继续往前走。


    管他是谁，管她为什么听不见，跟她有什么关系？今天遇见了是意外，往后也不会再碰上。过阵子母亲生日，这两天我可以配个方子看看济仁堂收不收，给母亲准备生日礼物……


    可走到燕府后角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燕兮兮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穿越？三丈内心声？听不到我的心声？怪人？生日是生辰么？……】


    …………


    三日后。


    柳姨娘的气色又好了些，夜里能睡足两个时辰不醒了。燕兮兮心里高兴，这两天她用从现代男友那学来的中医常识配了个治疗痢疾的方子，上次去济仁堂顺口问了一下这个时代痢疾还是很难治愈的病症，这次她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卖了这个方子，顺便再去抓几味药给母亲巩固巩固。


    她特意挑了午时过后去济仁堂——那会儿人少。


    可刚拐进东市那条街，她脚步就顿住了。


    济仁堂门口，倚着一个玄衣少年。


    还是那身劲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里捏着颗不知什么东西在把玩。身旁站着还是那个穿青衣的小厮，眉眼机灵。


    燕兮兮：“……


    【这人怎么又在这儿？专门堵我的？不可能，他都不知道我是谁。巧合，一定是巧合。】


    裴云峥看着她，眼底笑意一闪。


    燕兮兮刻意放慢脚步，【咦？还真听到不到，这旁边的小厮说什么公子今天难不成为了我来的？】，她低头快步进了铺子，心里却疯狂吐槽【神经病啊，我都不认识他，总不能这一看非富即贵的公子哥看上我一个素面朝天的庶女吧？难不成什么怪癖？】想着燕兮兮浑身不自在起来，念起退字诀【妖魔鬼怪退退退，浪荡公子哥退退退，骚包男人退退退……】


    裴云峥……仪表堂堂、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正气凛然的自己居然被这丫头这么避之不及……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泄露秘密的家伙在，赶紧让竹青三丈外候着。


    燕兮兮让伙计喊掌柜的出来能不能谈一谈方子的事，济仁堂的态度是真不错，掌柜的虽不知道药方效果。但看过配方确实应该不错，就是燕兮兮没有写配比，王掌柜也知道小姑娘这是谨慎，所以答应可以先试试方子效果，让燕兮兮先配几副，刚好他手上有个病人正是此症。


    燕兮兮也没有犹豫，毕竟她听到掌柜的心声【这小姑娘做事倒是谨慎，不过这方子看起来配的倒是巧妙，如果效果不错，我也不能亏了人家。】


    她抓药时倒也没防着人了，掌柜的也是正派，让伙计清扫一下门外，自己则背对着燕兮兮看起账本 。


    最后燕兮兮配了3天的量，毕竟这个量可以见到明显效果，却还需要继续巩固一个疗程，王掌柜给了500文保证金。给母亲拿好药燕兮兮出了济仁堂门，看那少年就站在对面，像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