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峰晨雾未散。
沈砚跟着周衡走下丙字院区。
一路上,周衡已经第三次回头。
沈砚终于问:“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昨天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连炼气九层是哪九层都不知道?”
“不知道。”
“然后今天你炼气一层了?”
“嗯。”
周衡沉默着走过十几级石阶。
“沈砚。”
“嗯?”
“以后你突破,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让我有个准备。”
沈砚想了想。
“我昨晚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破。”
周衡彻底不说话了。
前方山道转过竹林,一座五层灰白石楼出现在晨雾中。
照骨楼。
而楼前,韩烈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他,脚步停住。
“你也来复测?”
“嗯。”
韩烈目光一扫,忽然停住。
“等等。”
“你身上的灵气……”
周衡面无表情地替他说完:
“别猜了。”
“炼气一层。”
“昨晚刚破的。”
韩烈安静了一下。
“昨晚?”
“嗯。”
韩烈盯着沈砚。
半晌。
“我忽然不想和你说话。”
沈砚有些奇怪。
“为什么?”
“我十二岁引气入体。”
韩烈道:“家里三个筑基轮流看着,灵药泡了七天,第一次完整周天用了四个时辰。”
沈砚听明白了。
“那你现在不是炼气二层?”
韩烈脸色一黑。
“重点是这个?”
“至少你现在比我高。”
“……”
韩烈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午实战堂有新弟子对练。”
“你去不去?”
沈砚问:
“有奖励?”
韩烈头也不回。
“赢一场五点功勋。”
“去。”
韩烈走得更快了。
周衡在旁边忍了半天。
终于笑出了声。
……
轮到沈砚时,照骨楼第一层已经安静下来。
里面没有复杂摆设。
一张石床。
一面丈许高的青铜古镜。
以及一名白发老妪。
老人很瘦。
满脸皱纹。
一双眼睛却锐利得不像老人。
周衡进门便收起笑意。
“宁楼主。”
宁素没理他。
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
“是。”
“昨日登云第一,第九碑九响?”
“嗯。”
“手。”
沈砚伸出右手。
宁素两指搭住他的腕脉。
一缕极细的灵力进入身体。
太初天衍图没有反应。
安静地藏在掌心深处。
宁素最初神色平常。
几息后。
眉头渐渐皱起。
她换了一只手。
又探。
这一次足足过了十几息。
“坐到镜前。”
沈砚照做。
宁素抬手。
一枚晶石嵌入古镜底部。
嗡。
镜面亮起。
一道淡青光芒从沈砚头顶缓缓扫到脚下。
骨骼。
血肉。
经络。
丹田。
一道道模糊光影出现在镜中。
周衡站在旁边。
起初还很放松。
很快,神情变了。
镜中本该显示灵根的位置——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宁素没有说话。
重新换了一枚晶石。
第二次。
结果相同。
第三次。
还是空。
楼内彻底安静。
周衡忍不住开口:
“镜坏了?”
宁素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坏了它都不会坏。”
“那他……”
宁素盯着镜中沈砚的身体。
“没有灵根。”
四个字落下。
周衡直接愣住。
沈砚反而很平静。
“没有灵根是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
宁素道:“不能修炼。”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可我已经炼气一层。”
“所以才奇怪。”
宁素走到古镜前。
指向沈砚胸腹之间。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路。
从右臂向内延伸。
短。
却异常清晰。
“你没有五行灵根,也没有雷、风、冰之类的异灵根。”
“但这里多出了一条灵脉。”
“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
周衡凑近。
“后天形成的?”
宁素摇头。
“看不出来。”
她没有随便下结论。
“经脉本身也很奇怪。”
“正常新弟子刚刚引气,灵力流转多少会有阻滞。”
“他的没有。”
“太顺了。”
宁素回头。
“你昨天吃过什么?”
沈砚想了想。
“烙饼。”
周衡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宁素面无表情。
“我问天材地宝。”
“没有。”
“丹药?”
“没有。”
“谁替你洗过经伐髓?”
“没人。”
这些都是真的。
至少没有“人”。
宁素看了他片刻。
“修炼的功法拿来。”
沈砚取出《引星诀》玉简。
宁素刚看到名字,目光就变了。
“藏剑阁那篇废法?”
“残法。”
沈砚纠正。
“以前是废法。”
“现在也是。”
宁素接过玉简。
“宗门三千七百余年前将它带回,前后试修者不止玉简旁记下的那几人。掌藏旧档里还有记录。”
“路线残缺、错位。”
“根本无法形成完整周天。”
沈砚道:
“我改了一些。”
宁素抬眼。
“改了多少?”
“十七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衡缓缓转头。
“十七?”
“嗯。”
“昨天一天?”
“大半夜。”
周衡闭嘴。
宁素却没有立刻否定。
她把玉简放回桌上。
“运功。”
沈砚盘膝。
没有吸取外界太多灵气。
只调动丹田里已有的力量。
《引星诀》运转。
灵气沿着那条银白星脉缓缓流动。
第一段。
第二段。
一路完整走过一周天。
照骨镜中的光路随之亮起。
宁素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没有逆冲。
没有泄散。
没有残法常见的灵力碰撞。
一个完整周天。
顺得近乎惊人。
“再来一次。”
第二周天。
仍然如此。
第三次。
更快。
宁素突然抬手。
“停。”
沈砚睁眼。
“有问题?”
“没有。”
宁素看着他。
“就是因为没有,才有问题。”
她拿起弟子令。
一道信息打入其中。
“去引灵台。”
“做一次满负荷引灵。”
周衡神色一震。
“宁楼主,刚炼气就满负荷?”
“有我看着。”
宁素已经向外走。
“死不了。”
沈砚跟上。
“要钱吗?”
宁素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周衡抬头望天。
老人过了两息才道:
“不收。”
“那行。”
……
引灵台建在山腹灵脉节点上。
与入门试不同。
这里是真正供弟子检测灵气吸收、经脉承载和功法运行速度的地方。
圆形石台中央嵌着十二块青色灵晶。
宁素亲自开启阵法。
“进去。”
沈砚盘坐中央。
周衡站在阵外。
除了宁素,还有两名负责引灵台的执事。
听说是昨日九碑九响的人,其中一人明显多看了几眼。
“准备好。”
宁素抬手。
阵开。
轰!
四周灵气骤然浓郁。
沈砚第一次感受到宗门真正的修炼资源。
如果丙十七院里的灵气像薄雾。
这里就是雨。
灵气从四面八方压来。
换成昨夜刚开始修炼时,沈砚绝不敢这样吸。
现在——
可以试。
《引星诀》运转。
第一周天。
大量灵气被引入身体。
太初星脉亮起。
压缩。
归入丹田。
宁素一直盯着阵盘。
正常炼气一层弟子进行满负荷测试,灵气吸收达到三成便算不错。
五成是优秀。
七成以上,通常只有单灵根或者极强异灵根才会出现。
沈砚——
八成。
九成。
阵盘上的最后一圈刻度,也开始亮。
一名执事脸色变了。
“九成三?”
另一个低头重新检查阵纹。
“阵法没问题。”
周衡已经不说话了。
他今天决定少说。
容易显得自己见识少。
石台中央。
沈砚却没看刻度。
他只感觉——
舒服。
《引星诀》终于第一次真正得到足够的灵气。
一周天。
两周天。
三周天。
丹田很快充满。
然后自然向外扩张。
咔。
像有什么无形阻隔被冲开。
炼气二层。
沈砚眉头微动。
没停。
还能承受。
继续。
灵气不断进入。
太初星脉没有半点滞涩。
反而随着功法运行逐渐亮得更明显。
第二层很快充盈。
又一次冲击。
轰!
炼气三层。
阵外,一名执事已经忍不住往前一步。
“宁楼主……”
宁素抬手。
“别停阵。”
石台上的沈砚同样没有停。
三层以后。
压力终于明显增加。
经脉开始发胀。
可因果视界中,他能清楚看到哪些位置承受最重,哪里的灵气已经过量。
他开始主动调整。
不是吸得更多。
而是让已有灵气流得更顺。
原本九成三的吸收率——
缓缓升到九成五。
九成六。
两名执事彻底不说话了。
一个没有灵根的人。
灵气吸收率九成六。
如果今天不是宁素亲自带来。
他们一定觉得照骨档案写反了。
又过了半刻钟。
第三层丹田再次趋于充盈。
炼气四层的壁障已经出现。
只要再冲一次——
能过。
沈砚感受得到。
掌心太初天衍图也很稳定。
可他停了。
灵气缓缓散去。
阵法光芒熄灭。
宁素皱眉。
“为什么停?”
沈砚睁眼。
“经脉开始疼了。”
“还能冲。”
“但没必要。”
宁素看了他几息。
眼中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不是因为修炼快。
而是因为他停了。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一天之前还是凡人。
刚刚连破两层。
明明第四层就在眼前。
却能停。
宁素点头。
“下来。”
沈砚走出阵法。
周衡第一时间抓住他手腕。
然后慢慢松开。
“炼气三层。”
沈砚道:
“嗯。”
“从你进入引灵台到现在……”
周衡抬头看向日影。
“不到一个时辰。”
“这么久?”
周衡盯着他。
沈砚解释:
“我以为挺快。”
“……”
周衡转身。
不聊了。
宁素将他的修炼档案重新写了一遍。
最后在“灵根”一栏停笔。
写下两个字。
无。
又在旁边另起一行。
特殊灵脉。
《引星诀》可完成完整周天。
实际吸灵率:九成六。
炼气三层。
宁素看着那几行字。
纵然执掌照骨楼多年,她也从未写过如此矛盾的一份档案。
无灵根。
却炼气三层。
无适配功法。
却把一篇废了三千七百余年的残法修通。
入宗不过两日。
“沈砚。”
“嗯?”
“这门功法先不要交给别人修。”
“为什么?”
“你的经脉与正常人不同。”
宁素道:“你能走通,不代表别人能走。”
沈砚点头。
这话有道理。
他也没兴趣拿别人试命。
老人把弟子令扔回来。
“下午不是要去实战堂?”
沈砚有些意外。
“您怎么知道?”
“韩烈从照骨楼出去时,半层楼都听见了。”
沈砚收起令牌。
宁素淡淡道:
“炼气快不等于会打。”
“境界是你的。”
“怎么用,才是本事。”
沈砚握了握腰间青锋剑。
“正好。”
他现在也想知道。
九式《回风剑》。
炼气三层。
再加上因果视界。
真正对上其他修士——
到底能打成什么样。
走出引灵台时,日光正好。
石阶另一端。
一道白色身影迎面而来。
少女约莫十七岁。
长发以一根墨色发带简单束起,肤色冷白,眉眼清澈却并不柔弱。她穿着一身没有多少装饰的月白法衣,袖口绣着一线极淡的黑纹。
经过沈砚身旁时,她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看脸。
而是看他刚刚还未彻底平息的灵气。
“炼气三层?”
声音清冷。
有些耳熟。
沈砚看向她。
想起了昨日第九碑九响以后,远处似乎见过这道身影。
少女也认出了他。
“沈砚。”
她说的不是疑问。
沈砚点头。
“你认识我?”
“昨日看过你的第九碑。”
少女道。
“苏晚照。”
三个字。
没有多余介绍。
她向沈砚微微颔首,便继续向照骨楼走去。
周衡等她走远,才转过头。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天衡宗这一代最强的几个人之一。”
沈砚回头。
苏晚照已经踏上照骨楼石阶。
从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
没有因为九碑九响多问。
也没有因为他两日炼气三层露出多大惊讶。
沈砚收回目光。
“很强?”
周衡道:
“现在的你?”
他想了想。
“她一剑能把你从这里送回青石村。”
沈砚沉默了一下。
“这么远?”
“重点不是远!”
沈砚笑了。
他握住青锋剑,往实战堂方向走。
“那就先从近一点的打起。”
下午。
一场五点功勋。
现在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