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里的风越来越大。
沈砚沿着那条银线往前走了不到半刻钟,便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说是出口,其实只是山石之间一道极窄的裂缝。
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只有一线。
若没有太初天衍图,他就算把整座地下石室摸上一遍,也未必能发现这里。
沈砚没有立刻钻出去。
他先停在裂缝前,低头看向怀里的乳白色石头。
石头里的白气已经比刚拿到时淡了不少。
方才只是吸收了一缕,他肩上的伤便好了大半,身体里还多出了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既然如此……
能不能再来一点?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沈砚没有马上动手。
他先盘膝坐下。
右手握住乳白色石头。
掌心星图浮现。
这一次,他不再等石头里的力量自己涌出来。
而是主动尝试去“牵”那一缕白气。
最初毫无反应。
沈砚没有急。
他回忆刚才那股力量进入身体时的感觉。
像水。
有流向。
也有起点。
因果视界开启。
乳白色石头上,一道道银线再次浮现。
其中最亮的一条,正连着他的掌心。
沈砚盯着它。
心念微动。
下一刻——
嗡。
乳白色石头轻轻震了一下。
比刚才更浓的一缕白气涌出!
沈砚眼睛一亮。
成了。
可下一瞬,白气进入身体,他的脸色就变了。
太多。
如果刚才只是细流,这一次便像有人直接提着一桶冰水灌进了他经脉里。
肩膀、胸口、手臂同时传来剧痛。
沈砚额头瞬间见汗。
“停!”
他几乎本能地松手。
可那缕白气已经进入体内。
它沿着原先的路线疯狂冲撞。
沈砚咬住牙。
掌心太初天衍图骤然亮起。
星辉沿着手臂没入身体。
原本四散乱冲的白气猛地一滞。
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梳理。
一缕。
一缕。
全部被压进那条刚刚出现不久的路线之中。
疼痛迅速减轻。
沈砚没有睁眼。
因为此刻,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体内。
不是血肉。
而是一条条极淡、极暗的细微脉络。
绝大多数像枯死的河床。
唯有从右掌一路延伸到胸腹之间的一小段,正被星辉一点点照亮。
每亮一寸,那股白色力量便会安静一分。
沈砚心中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觉。
这条路,可以变得更长。
于是他没有停。
反而主动引着剩余白气往前。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用水流冲开堵死多年的沟渠。
轰!
最后一道阻滞被撞开。
沈砚身体猛地一震。
周围风声陡然清晰。
石缝外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泥土中虫蚁爬动的细响。
甚至十几步外,一只山鼠踩断枯枝的声音。
全部钻入耳中。
沈砚睁开眼。
黑暗似乎都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五指缓缓握紧。
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感从手臂传来。
他伸手抓住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碎石。
用力。
石头纹丝不动。
沈砚沉默。
然后换成旁边一块脑袋大的。
轻轻一提。
起来了。
沈砚眉头挑了一下。
“还行。”
至少没白疼。
掌心残图中,那条刚被打通的细小脉络正散发着极微弱的星辉。
沈砚不知道修士是怎么修炼的。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路。
但他清楚一件事。
昨天的自己,搬不起这块石头。
现在能。
这就是变强。
足够直接。
沈砚将已经暗淡不少的乳白色石头重新收好。
这种东西不能乱吃。
至少在弄清楚身体能承受多少以前,不能一次吸太多。
他起身来到裂缝前。
原本只能勉强看清的山石缝隙,此刻在因果视界中变得清楚许多。
哪块石头承重。
哪一处最薄。
哪几块动了会导致上方坍塌。
一目了然。
沈砚选中右侧三块石头。
第一块。
推出。
第二块。
挪开。
第三块足有百余斤。
若是之前,他只能想办法撬。
现在沈砚双手扣住石沿,腰背发力。
低喝一声。
轰。
石头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外面的雨气扑面而来。
沈砚站在裂缝后,愣了片刻。
然后笑了。
这种感觉……
比捡钱还舒服。
他弯腰钻出山腹。
外面已经接近傍晚。
雨势小了许多。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出口位于青石山东侧一处荒坡底部,距离废井足有两里多。
若是从山外看,这里只是几块普通乱石。
根本没人会想到里面藏着一条通向废井地下的旧道。
沈砚没有急着回村。
他先把出口附近几块可以移动的石头重新推回原处。
又抓来枯藤和湿泥遮住缝隙。
石室里的东西他虽然还不知道值多少钱。
但那具枯骨。
那柄断剑。
那只破袋。
还有地下那些看不懂的刻痕。
都不应该随便让别人看见。
尤其是太初天衍图。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念头刚起,星图便彻底沉入皮肤。
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沈砚眼神微动。
“这点倒是懂事。”
他记住位置,转身下山。
……
青石村已经乱成一团。
沈砚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
“回来了!”
“沈砚回来了!”
十几个人冒着雨冲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小禾她爹。
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
看到沈砚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差点直接跪进泥里。
“你……”
汉子张了张嘴。
眼睛一下红了。
“你活着?”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看着不像?”
四周安静一瞬。
随即有人骂了一句。
“这小子!”
“吓死人了!”
“废井都塌了,我们挖了快两个时辰!”
“小禾哭得嗓子都哑了!”
话音还没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人群里冲出来。
“小砚哥!”
小禾扑过来。
沈砚后退半步。
倒不是躲她。
是怕自己现在力气没控制好,把人撞翻。
女孩抱住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你死了……”
“差一点。”
沈砚拍了拍她脑袋。
“下次别追狗了。”
小禾拼命点头。
沈砚看向她爹。
汉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从哪出来的?”
“井下面有条旧洞。”
沈砚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法。
“塌下去以后没死,摸着风找到一个山缝,从东坡钻出来了。”
这话基本都是真的。
只是少了最重要的部分。
村里人听完纷纷后怕。
有人说祖上传过那座山里以前有旧矿洞。
也有人说废井本来可能就是通风井。
众说纷纭。
沈砚没解释。
他正准备回自己住处换衣服,掌心忽然微微一热。
沈砚脚步停下。
因果视界自行展开。
村外。
远处雨幕中,出现了三道前所未见的银线。
不是从地上来的。
而是——
从天上。
沈砚缓缓抬头。
几乎同一时间。
有人惊叫。
“天上!”
“有东西!”
所有村民同时抬头。
云层下方,一道青色影子破开雨幕。
最初只是一个小点。
几个呼吸后,已经能够看清轮廓。
竟是一艘舟。
一艘飞在天上的舟。
青木为身。
长约三丈。
舟下没有水。
只有一圈淡淡青光托住船底。
它从山外无声而来,最后悬停在青石村上空。
整个村子鸦雀无声。
有人手里的锄头直接掉进泥里。
咣当。
小禾她爹脸色一变。
“仙……仙人。”
青木舟缓缓下降。
距离地面还有一丈时,舟首的灰袍中年人一步迈出。
没有跳。
脚下像有一道无形台阶。
他就这么从半空走了下来。
身后两名年轻人紧随其后。
一个青衣少年。
一个白衣少女。
两人看上去都不过十八九岁,却没有半点山村少年的拘谨。
尤其是那名青衣少年,腰间悬剑,落地时连鞋面都没有沾上一点泥。
青石村的人下意识往后退。
村长匆匆赶来。
老头拄着木杖,弯腰就要行礼。
“青石村村正周——”
“不必。”
灰袍中年人抬手。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众人。
落在沈砚身上。
准确地说。
是落在沈砚怀里。
沈砚眼神微凝。
灰袍中年人腰间,那块青色令牌正在发光。
而他怀中那枚从地下石室捡来的青色薄片,也在微微发热。
同源。
沈砚立刻明白。
这些人是冲那东西来的。
灰袍中年人看了沈砚数息。
“东西在你身上?”
四周村民齐刷刷看向沈砚。
沈砚没有装傻。
在真正的修士面前,用一个整个村子都能看穿的谎话毫无意义。
他从怀中取出青色薄片。
“这个?”
看到薄片的刹那。
灰袍中年人身后的青衣少年脸色微变。
“引灵令残片?”
白衣少女也认真看了沈砚一眼。
灰袍中年人伸手。
青色薄片自行从沈砚掌中飞起。
落入他手中。
沈砚瞳孔微缩。
隔空取物。
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到修士手段。
比小时候远远看见的那次清楚太多。
也比他想象得更直接。
灰袍中年人仔细看过残片。
神情渐渐凝重。
“你从哪里得到的?”
“村东废井下面。”
沈砚回答。
“今天救人时,井塌了。我掉进地下,在一具枯骨旁边找到它。”
没有必要隐瞒尸骨。
这种东西对方既然能感应残片,多半也早晚找得到。
真正要藏的,是太初天衍图和乳白色石头。
灰袍中年人盯着他。
“带我去。”
沈砚没有马上答应。
“可以。”
他看向对方手里的青色薄片。
“但我先问一件事。”
青衣少年眉头顿时皱起。
周围不少村民更是心中一紧。
这是仙人。
沈砚竟敢讲条件?
灰袍中年人却没有生气。
“问。”
“这东西是谁的?”
“天衡宗外门引灵令。”
沈砚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天衡宗。
他将这三个字记住。
“那具尸骨呢?”
“若令牌确实属于他,多半是我宗失踪的一名外门弟子。”
“我带你们去。”
沈砚点头。
随后又问:
“找到人以后,这块东西算谁的?”
这一次。
连白衣少女都怔了一下。
青衣少年直接看向他。
像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
沈砚神色很平静。
“我捡到的。”
“如果是你们的,我还给你们。”
“但总该有个说法。”
青衣少年忍不住道:
“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站的是谁?”
沈砚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青衣少年一滞。
灰袍中年人却笑了。
这是他落地以后第一次笑。
“不贪?”
“贪。”
沈砚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所以才问。”
村长在旁边听得腿都快软了。
灰袍中年人却笑意更浓。
“有意思。”
他将那块残片收起。
“若确认是我青玄宗遗物,宗门自然会给你补偿。”
“多少?”
青衣少年眼角抽了一下。
白衣少女唇角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
灰袍中年人却认真回答:
“视你发现之物的价值而定。”
沈砚点头。
“那行。”
“现在去。”
他说完就往村外走。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灰袍中年人看着他的背影。
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一分。
一行四人离村。
走到东坡时,青衣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就不怕陈执事直接拿走东西,不给你?”
沈砚头也没回。
“怕。”
“那你还问?”
“问了,还有可能有。”
“不开口,一定没有。”
青衣少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白衣少女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灰袍中年人则轻轻笑了一声。
“叫什么?”
“沈砚。”
“十几岁?”
“十六。”
“父母呢?”
“没有。”
陈执事没有继续问。
很快,沈砚带三人来到自己重新遮住的山缝前。
他搬开枯枝。
又推开两块石头。
当最后一块百余斤的黑石被他双手拖开时,身后忽然安静了一下。
陈执事目光落在他手臂上。
青衣少年也挑起眉。
“你练过武?”
“没有。”
“没有?”
青衣少年明显不信。
一个没练过武的十六岁山村少年,双手能挪动这样的石头?
沈砚自己也意识到问题。
但他没有解释。
陈执事忽然开口。
“伸手。”
沈砚转过身。
“做什么?”
“测灵。”
两个字落下。
青衣少年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白衣少女也看向陈执事。
“执事,他?”
陈执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沈砚。
“你体内有灵气。”
沈砚心头猛地一跳。
被看出来了。
但太初天衍图依旧安静。
没有任何暴露的迹象。
陈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玉盘。
玉盘上有五道环纹。
“把手放上来。”
沈砚看着玉盘。
掌心深处,太初天衍图忽然微微一震。
眼前银线浮现。
玉盘与陈执事。
玉盘与青衣少年。
玉盘与白衣少女。
以及——
玉盘与自己。
数道因果联系同时显现。
没有危险。
沈砚伸出手。
按在玉盘中央。
最初没有任何变化。
青衣少年看了两息。
“可能只是误吸了点散灵气……”
话还没说完。
嗡!
第一道环纹亮起。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青衣少年声音戛然而止。
第四道!
白衣少女眼神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陈执事握着玉盘的手微微收紧。
第五道——
亮了。
五环齐明。
整块测灵盘在雨后的山林中散发出纯净青光。
青衣少年盯着玉盘。
半晌没说话。
沈砚低头。
“五道都亮,很厉害?”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
五道环纹中央,原本从来不参与测试的空白玉心,忽然出现了一点极淡的银芒。
像一颗星。
陈执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一步来到沈砚面前。
抓住沈砚手腕。
灵力探入。
下一刻。
陈执事瞳孔骤缩。
沈砚体内那条刚刚被打通的细小星脉,在他的感知中只有极短一截。
但就是这一截——
灵气流转顺畅得近乎不可思议。
没有驳杂。
没有泄散。
没有半分滞涩。
仿佛那不是一个刚刚接触灵气的山村少年。
而是一条被天地亲手修整过的灵脉。
陈执事缓缓松手。
“你以前真的没有修炼过?”
“今天第一次。”
“谁教你的?”
沈砚看着他。
“没人。”
陈执事沉默。
青衣少年终于忍不住。
“陈执事,他到底是什么灵根?”
陈执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看向测灵盘。
五环依旧亮着。
玉心那一点银芒却已经悄然消失。
像从未出现过。
半晌。
陈执事抬头。
“石室先不看了。”
青衣少年一愣。
“啊?”
“先回宗门。”
他说的是——
宗门。
不是回村。
沈砚听懂了。
陈执事看着他。
“沈砚。”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照价补偿你发现引灵令的功劳,然后你继续留在青石村。”
“第二——”
他抬手指了指悬在山外雨云下的青木飞舟。
“随我去天衡宗。”
山风穿林而过。
沈砚抬头。
那艘青木舟悬在云下。
更远处,是他十六年来从未真正走出去过的大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好像已经伸到了面前。
沈砚只问了一句话。
“去了天衡,能学真正的修行?”
陈执事看着他。
“能。”
沈砚没有再问。
“那走。”
干脆得让陈执事都怔了一下。
青衣少年忍不住道:
“你不再考虑考虑?”
沈砚抬头看向那艘飞舟。
眼中映着雨后天光。
“不用。”
十六年。
他一直住在青石村。
砍柴。
挑水。
修屋顶。
算一担药草能换多少铜钱。
不是因为他只想做这些。
只是因为以前,他看不到别的路。
现在路就在眼前。
还考虑什么?
沈砚迈步向山外走去。
掌心深处。
残缺星图无声铺开。
那颗刚刚亮起过一次的微小星辰,再一次微微闪烁。
而这一回。
它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