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跟夜墨殇回到夜家宽大宅里，算是彻底安下了心。


    自打当初夜墨殇抱着她离开，半开玩笑说要让她往后每年都给自己生一个孩子，苏苏就把这话认认真真揣进了心底，自此整日黏在夜墨殇身边，半点都不肯松开。


    夜墨殇被她缠得没法，捏着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满是无奈的失笑：“小黏人精，我当初不过随口一句打趣，你倒是还真往心里去了？还天天追着我不放。”


    苏苏仰头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理直气壮地搂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胸膛蹭了蹭：“当然当真了，是你自己说的，说话要算数。”


    夜墨殇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转身打算去书房处理堆积多日的公务，脚步刚迈出去，身后的小尾巴就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乖乖倚在书房沙发上，安安静静等着他，绝不走远。


    等他忙完手头工作，想去楼上育儿室看看两个熟睡的孩子，苏苏又立马挽住他的手臂，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会凑到婴儿床边看看宝宝的睡颜，一会又侧过头偷偷打量身侧的男人。


    大宅里的佣人早已习惯了这幅场景，低头做事时悄悄憋着笑意，谁都看得出来，素来气场慑人的夜少，唯独在苏苏面前，所有棱角都化作了绵软的纵容。


    夜墨殇低头看着紧紧贴在自己身侧、半点空隙都不肯留的妻子，长长叹了口气，眼底却盛满藏不住的温柔，轻声呢喃：“真是拿你没有一点法子。”


    苏苏顺势埋进他温暖的怀中，闷闷扬起声音：“那当然。”


    安稳日子没过一两个月，喜讯再次传来——苏苏又怀上了。


    此时他们第二个孩子才降生数月，襁褓里尚且离不开人照料。


    得知消息那一刻，夜墨殇神色一僵，趁着苏苏注意力落在宝宝身上，悄悄联系封慕兮，借着老大陆那边合作项目的由头，两人结伴匆匆动身，一走便是两三个月。


    一直等到孕期安稳大半，二人才返程归家。


    没过多久，苏苏顺利诞下第三个孩子，是个软乎乎的小女儿。


    女儿刚满一两个月，苏苏黏人的性子半点未改，整日寸步不离跟着夜墨殇。


    夜墨殇终于招架不住，苦笑着叹气：“你够了，当初我不过随口开的玩笑。”


    苏苏仰头望着他：“开玩笑也不行，说出去的话就要作数。”


    自此她黏得愈发紧。


    夜墨殇去往庭院处理事务，她紧随其后；进入书房办公，她安静守在一旁；就连去育儿室照看孩子，苏苏也牢牢挽住他手臂。


    身边佣人看了都忍不住轻声劝说：“夫人，您稍稍歇息，别一直紧跟着少爷。”


    苏苏只是摇摇头，半点不肯和夜墨殇分开。


    造化弄人，没过多久，苏苏再度查出身孕，这是第四个孩子。


    夜墨殇心里直呼头疼，故技重施，又打算收拾行囊前往老大陆出差躲避。


    苏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直直拦在他身前：“你若是敢去，我便一路跟着你。”


    夜墨殇皱起眉，耐心劝导：“路途遥远颠簸，你怀着身孕，经不起长途奔波。”


    苏苏眼底亮晶晶的，早打好了主意：“那简单，你不去出差，乖乖留在家里面陪着我。”


    一番拉扯下来，夜墨殇彻底没有别的选择。


    看着眼前执着的小女人，他长长叹息，只能打消远行的念头，安安心心留在大宅之中陪着苏苏待产。


    苏苏腹中第四个宝宝已经安稳满了三个月，小腹刚透出一点浅浅的弧度，她依旧习惯性挨着夜墨殇窝在客厅的大沙发里，时不时伸手蹭蹭他的胳膊，半点不肯安分。


    这天午后，管家进来通报，说是封父与封母一同登门拜访。


    夜墨殇闻言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哪怕他早已和封婷解除了婚姻关系，可往日情分还在，见了两位长辈，依旧张口亲切唤道：“爸，妈，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封父面色微正，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和婷婷都离婚了，按规矩，就别再喊我们爸妈了。”


    夜墨殇却不甚在意，走上前顺手替二老接过随身物件，语气随和：“在我心里，早就把二位当成长辈看待了，称呼哪有那么多讲究。”


    “随你。”


    封父一行人移步客厅落座。


    封母目光落在苏苏微隆的小腹上，满眼艳羡，忍不住开口感慨：“墨殇啊，你瞧瞧你和苏苏，这都快要迎来第四个孩子了，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再看看我们家慕兮，和阿雯领证成婚都快两三年了，家里始终没添个一儿半女，我们两个老人家，心里实在着急。”


    说着，封母带着恳切望向夜墨殇：“你和慕兮是最好的兄弟，能不能抽空帮我们劝劝他？”


    这话钻进耳朵里，夜墨殇心底瞬间炸开一阵哭笑不得的吐槽：老天爷，我压根就不想要接二连三这么多孩子，被苏苏死死盯着，一年到头不是在备孕就是在养胎，逼得我动不动就想借口躲去出差逃命，结果现在倒好，自己深陷“生子困境”，还要被长辈托付，去劝说自家兄弟抓紧造娃，这是什么离谱的双重折磨。


    他面上还得端着得体的神情，半点不敢把内心的怨念表露出来。


    一旁的苏苏听到这话，没忍住弯着眼笑出了声，轻轻摆了摆手：“阿姨，这我们真不好插嘴呀，夫妻之间的私事，旁人劝说总归不合适的。”


    夜墨殇连忙跟着点头附和，深觉这事左右为难。


    封父见状，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神色郑重了几分：“我清楚我这个儿子，当初和阿雯本就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成婚也是迫于规矩。可既然已经领了结婚证，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就该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一直这样分房度日，连最基本的夫妻本分都不尽，外面的旁人闲言碎语只会越来越多，对阿雯，对整个封家的脸面，都算不上体面。”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封家长辈满心焦灼，都将期许落在了夜墨殇这个挚友身上。


    夜墨殇暗自扶额，只觉得头都大了一圈，心里默默哀嚎：罢了罢了，谁让他和封慕兮是至交好友，这桩棘手的差事，看样子是躲不掉了。


    思索片刻，他只能对着封父封母缓缓开口：“行，等下我就过去找慕兮聊聊这件事。”


    封父封母一听这话，当即面露喜色，连忙接话：“那正好，我们跟你一同过去，今日慕兮正巧在家，阿雯也放假，不用去学校教书。”


    夜墨殇微微一怔：“爸妈，你们也要一起？”


    没等长辈答话，身旁的苏苏立刻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去，我好久没见阿雯姐了，正好过去串串门。”


    夜墨殇低头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有些顾虑：“你怀着孕，路途折腾……”


    苏苏晃了晃挽着他胳膊的手：“就是去看姐姐，又不做别的，没关系的。”


    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夜墨殇只得点头应允，转头吩咐守在门外的上官备好车辆。


    不多时，一行四人便坐上专车，朝着封慕兮的私人别墅驶去。


    车子稳稳驶入别墅庭院，推门走进宽敞的客厅时，阿雯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翻阅着学生的课业资料。


    恰逢学校假期，她难得卸下教书的忙碌，得以清闲片刻。


    而封慕兮就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指尖翻着公司送来的文件。


    听见脚步声闯入，二人一同抬头，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相迎。


    阿雯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柔声开口：“爸，妈，墨殇哥哥，苏苏……你们怎么忽然一起来了？”


    封慕兮也微微颔首，招呼众人落座：“快坐。”


    一行人依次在沙发上坐定，客厅里气氛稍稍有些微妙。


    夜墨殇揣着长辈托付的任务，有点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故作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对面的封慕兮抬眸看他，一眼就看穿了他藏着心事，语气直白又从容：“无缘无故咳什么，有话就直说，不用绕弯子。”


    夜墨殇一时语塞，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苏苏。


    封慕兮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苏苏微隆的小腹上，眼底掠过几分了然，轻轻颔首：“原来是苏苏，都怀第四个宝宝了，真好。”


    一旁的阿雯也连忙看向苏苏，语气满是关切，起身想要凑近：“妹妹，怀着身孕怎么还到处奔波，该在家好好静养才是。”


    可苏苏压根没绕圈子，直来直去的性子半点藏不住来意，笑着看向阿雯，大大方方开口：“阿雯姐，我们今天过来，其实就是想聊聊这件事，你和慕兮领证都快两三年了，家里一直没添个孩子，可把叔叔阿姨给急坏了。”


    这话直白得毫无铺垫，阿雯闻言局促地轻咳了一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学生资料。


    封慕兮也慌忙端起手边的玻璃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目光飘忽，既不敢对视苏苏，也不敢望向身旁满脸期盼的父母。


    封母见状，顺势拉过阿雯的手，看向自家儿子，语气带着满心焦灼与疼惜：“我的宝贝，你瞧瞧墨殇和苏苏，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家里热热闹闹的，妈心里清楚，你和雯雯当初成婚本就没有男女间的情意，可既然红本本已经领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总得扛起传续家族的责任。咱们封家这一辈，就你这么一个独子，成婚多年始终没有子嗣，外头的闲言碎语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议论？我们封家的脸面也挂不住啊。”


    封父也沉下神色，跟着开口附和：“你母亲说得没错，外人只会看结果，不会深究你们私下的相处模式。名分摆在那里，本分就该做到。”


    夜墨殇也趁着这个时机，顺着长辈的话温和劝道：“慕兮，我明白你心里的难处，可一纸婚约定下，有些该承担的责任，终究避不开。”


    面对一圈人的劝说，封慕兮始终沉默，只是一遍遍地抿着杯中茶水，偶尔低头翻两页手边的公司文件，用动作避开众人投来的视线。


    阿雯坐在一旁，默默思忖了许久。


    她本就性子传统温顺，从没想过要婚姻里的爱情，只想着恪守本分。


    沉吟半晌后，她轻声开口，对着封父封母应下：“爸妈，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和慕兮会尽快安排。”


    封母听罢稍稍放宽了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雯雯，妈不是要刻意逼迫你，只是成婚两三年依旧空空荡荡，实在不合常理，我们也是怕外人嚼舌根委屈了你。”


    “我明白的，妈，我会尽快。”阿雯低低应着。


    只有她自己心底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隐忧，从前在国外体检时，医生就叮嘱过她本身体质偏弱，受孕本就比常人更难，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只是默默压在心底。


    说完，她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封慕兮，轻声征询：“慕兮，你觉得呢？我们结婚这么久，爸妈、墨殇哥还有苏苏都在为这件事操心，不如……我们试着顺应这份本分，好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封慕兮身上。


    他望着阿雯温顺又局促的眼神，再看看父母殷切的模样，终是没法再继续回避，眉宇间浮出几分无奈，缓缓松了口：“那就，试试吧。”


    话音落下时，他肩头都透着藏不住的疲惫。


    夜墨殇瞧着挚友这副模样，心底泛起阵阵心疼，可长辈的期许、家族的规矩摆在眼前，他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端起桌上的温水，默默抿了一口，将想说的劝慰都咽了回去。


    苏苏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了夜墨殇的无奈，也看懂了封慕兮的为难，很识趣地没有再多插话。


    封母却是满心欢喜，笑着上前：“这就对了嘛我的宝贝，成婚这么久，本就该给封家一个交代。”


    封慕兮垂着眼帘，轻声应道：“我知道。”


    气氛稍稍缓和，懂事的阿雯连忙适时岔开话题，柔声开口：“爸妈，墨殇哥，苏苏，你们一路过来，想必还没吃午饭吧？不如留下来，在家里简单用个餐。”


    苏苏立马连连点头，捂着小腹小声嘟囔：“没错没错，我早就饿坏啦。”


    众人又闲谈了片刻，便移步餐厅享用午餐。


    一餐饭吃得还算平和，饭后没多久，封父封母便先行告辞。


    客厅里一分为二，阿雯陪着苏苏在侧厅闲聊，偌大的主厅只剩下封慕兮与夜墨殇二人。


    夜墨殇走到好友身侧，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惋惜：“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就试着好好面对，总不能一直以朋友的身份，隔着距离相处。”


    封慕兮望着窗外庭院，淡淡应声：“我知道。”


    夜墨殇又陪着他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之后便走到侧厅，和苏苏、阿雯道别，带着苏苏乘车离开了封慕兮的私人别墅。


    家里再度安静下来。


    封慕兮处理完堆积的工作，吃过晚餐，便独自回到了自己的主卧。


    洗完澡后，他没有歇息，就静静伫立在窗边。


    夜色缓缓浸染整片天空，时针悄悄走到了午夜十二点，他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这间本该属于夫妻二人的主卧，心绪纷乱。


    心底无声翻涌着念头：我和阿雯原本相处自在又坦荡，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可就因为一张结婚证，就要硬生生打破这份平衡。今夜一旦跨过那条界限，往后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轻松的相处模式了。我本不想用责任束缚她，可家族的期盼、旁人的闲话，终究把我们两个都架在了进退两难的位置。


    另一边，阿雯在自己的偏房洗漱完毕，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主卧门外，轻轻叩响了房门。


    封慕兮回过神，走上前拉开房门，看着门外的阿雯，语气带着一丝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阿雯指尖微微攥着衣角，眼底藏着几分怅然：“慕兮，我清楚，我们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只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了。我其实很怀念过去，我们无话不谈，什么心里话都能安心说给对方听。可如今……这么多长辈轮番叮嘱，我们领证两三年，终究要给封家一个交代。”


    封慕兮默然颔首：“我知道。”


    屋内的暖光灯柔和地铺洒开来，封慕兮定定望着阿雯温顺又忐忑的脸庞，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心里又轻轻叹了口气：她本就无心奔赴一场以子嗣为目的的婚姻，和我一样，都是被现实推着往前走。没有爱意做底色，只有本分压在肩头，今夜，只能委屈她了。


    两人隔着门框静静伫立，沉默漫在空气里。


    阿雯轻轻抬起脚，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屋内灯火通明，她顺势抬手，按下开关，一室光亮骤然褪去，只剩清冷月色透过落地窗，浅浅铺洒在地板与床榻之上。


    封慕兮一怔，低声开口：“你做什么？”


    阿雯没有答话，默然走到床边坐下，安静褪去衣衫，躺进被褥之中，轻声唤他：“慕兮，过来吧。”


    封慕兮僵在原地，迟迟不肯迈步，心底万般挣扎。


    他喉结滚动，艰难出声：“我们真的不该这样。”


    月光落在阿雯苍白的脸上，她静静望着天花板：“领证两三年，旁人不断议论，我们终究需要给封家上下一个交代。”


    封慕兮在床边伫立良久，进退两难，朋友的情分摆在前面，可家族的责任沉甸甸压在肩头，他无从逃避。


    许久之后，他才缓步走上前，褪去身上的睡衣，躺上床铺。


    一室寂静，只有月色静静流淌。


    他们之间没有温存，没有亲吻，只剩沉重、压抑的呼吸此起彼伏。没有爱意交融，仅仅是两个被迫完成使命的人，履行一纸婚姻附带的责任。


    漫长的时光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封慕兮静静躺卧在一侧，阿雯缓缓侧过头看向他，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你不必多想，这一回，若是能够怀上便是缘分，倘若不成，我们也不必强求。”


    封慕兮侧眸望向她，心底满是酸涩，低声吐出一句：“委屈你了。”


    阿雯轻轻摇了摇头，撑着疲惫的身子掀开被褥起身，随手拾起衣物披上：“你好好歇息，我回房了。”


    “嗯。”封慕兮淡淡应下。


    阿雯轻轻拉开房门，悄无声息离开主卧，偌大房间再度只剩封慕兮一人。


    他仰面躺着，望着窗户外淡淡的月色，久久无法入眠，心底反复盘旋着茫然的疑问：难道人与人之间，走到这一步，就理应如此吗？


    以朋友起始，最后却要靠着这样勉强的方式，去应付家族期许。


    今夜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坦荡自在的相处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