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警员给苏苏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可审问从未停下,一连数日整夜轮番问话。苏苏自小被父亲疼宠长大,骨子里却韧劲十足,无论对方如何盘问施压,始终咬着同一番话,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用再问我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苏苏不少昔日同学得知她蒙冤被拘,纷纷结伴来到警局,轮番出面为她作证,证明她平日里心性单纯,从无半点歹念。
可纵使有人证佐证她的为人,山庄灭门一案疑点重重,依旧没能洗脱她的嫌疑。
又熬过两个多月,一道身影出现在警局,是封慕兮。
女警官领着封慕兮见到苏苏时,她正安静踩着缝纫机劳作。
纵使痛失父亲、身陷牢狱,她依旧逼着自己振作,尽量维持平和开朗的模样。
二人被带到会面室相对而坐,这时封慕兮眼底蒙上了一层沉沉阴霾,再也不见从前常挂在脸上的笑意。
苏苏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封大少爷,今日怎么过来了?”
封慕兮轻声回答:“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苏苏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谈不上好,也不至于垮掉。”
“对不起,拖了这么久才来看你。”封慕兮语气里藏着愧疚。
苏苏摆了摆手,不甚在意:“说什么对不起,你又没欠我什么。”
话音稍顿,苏苏心底最牵挂的还是那人,连忙追问:“夜墨殇他如今怎么样了?”
“他很不好,始终困在伤痛里,走不出来。”封慕兮如实回答。
苏苏眼底泛起一丝担忧,轻声嘱托:“你多劝劝他,一定要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封慕兮沉默片刻,抬眸直视她:“你有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苏苏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涌上委屈,急切解释:“有,就是山庄那场祸事,我从头到尾毫不知情,我没有参与,你一定要信我。”
封慕兮安静地凝视着她,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闷。封、夜两家是忘川大陆仅有的两大顶级老牌豪门,整片地界几乎由两家共管,地位如同执掌世间的两尊神明。
昔日夜家声势滔天、人丁兴旺,转瞬便满门倾覆,只剩夜墨殇一人独担血海深仇,而所有疑点全都指向苏苏。
他专程赶来,明面上是为核查全部线索,帮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挚友分辨真相,可心底却藏着一层连他都刻意压制的私心,不久前那一场游戏里猝不及防的一吻,曾让他心头乱过一瞬,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至今都没有彻底消散。
他能看出苏苏眼底的委屈全然真实,现有证据根本定不下她的罪。可左右拉扯死死困住他:一边是自幼并肩、痛失全族的挚友,蚀骨仇恨情理难违;一边是令他暗自动心、深陷冤屈的少女,若放任夜墨殇迁怒,她定会万劫不复。
世家责任、挚友情义、隐秘心动交织缠绕,纵使他素来冷静自持,此刻也进退两难,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缓:“好,我信你,你先耐心等调查结果。”
苏苏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轻轻点头:“嗯,我知道。”
封慕兮站起身,转身走到一旁执勤的女警官身前,低声嘱托:“麻烦多照看她一下,别刻意为难。”
警官应声应下:“我们自有分寸,你放心。”
封慕兮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再没有多言,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五年光阴一晃而过。
警局大门外静静停着一辆通体低调的黑色豪车,驾驶位上坐着上官,这五年他身兼夜墨殇的贴身保镖与专属管家,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稳稳握着方向盘。
后座并排坐着皆是一身黑色西装的两人,看样子刚从公司处理完事务赶来。夜墨殇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意,一张脸庞清冷苍白,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封冻多年的寒冰,自始至终靠着车窗,沉默地望着警局大门,一言不发。
身旁的封慕兮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资料,指尖轻轻攥着纸页。
沉寂良久,他侧头看向身旁毫无波澜的男人,低声吐出一句:“墨殇,谢谢你。”
车内一片死寂,夜墨殇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没有回应,连一丝神色波动都没有。
封慕兮见状,不再多等,抬手推开后座车门,迈步下车,抱着那一沓资料径直朝着警局大厅走去。
就在车门关上的刹那,后座沉寂许久的夜墨殇终于淡淡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回去。”
上官应声,立刻发动豪车,调转车头驶离警局门口。
封慕兮刚踏入警局,执勤警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封少爷。”
封慕兮抬眼,简洁吐出两个字:“放人。”
警官不敢耽搁,快步走向劳作区。
此刻苏苏正坐在工位踩着缝纫机,指尖动作熟稔。
“苏苏,有人保你,跟我出来。”
苏苏闻言猛地停下手里的活,抬手拍掉掌心布料上的线头,眼底藏着压抑五年的释然,轻声感慨:“总算能出去了,我还以为我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呢。”
警官无奈轻叹:“在这里五年,别人消沉度日,也就你日日踏踏实实干活、还有时间抽空打拳,你呀,早就该出去了。”
苏苏笑了笑,没多辩解,转头同身边一同做工的人挥手道别:“我先走啦,各位保重。”
跟着警官走到大厅,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此的封慕兮,她快步走上前,眼底带着几分暖意:“原来是封大少爷,谢谢你帮我。”
封慕兮微微颔首:“走吧,现在没事了。”
两人并肩走出警局大门,苏苏望着外头久违的阳光,轻声道:“整整五年,也就你来看过我三四回,也就你记得我,以前那些为我作证的同学,后来再也没来过,就连我亲妈,一次都没有露过面。”
话音落下,她嘴角扯出一抹勉强又酸涩的笑,那笑容难看极了,藏着五年无人惦念的委屈。
封慕兮静静望着她,轻声安抚:“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苏点点头,努力压下心底的落寞,故作轻松地笑道:“其实在里面的日子,也不算难熬,我从来没偷懒,如今身手反倒比从前更好了。”
她说完舒展双臂,大大伸了个懒腰,吹散看守所五年积攒的沉闷,转头看向封慕兮,眼底藏着一丝牵挂:“对了,夜墨殇现在过得怎么样?”
封慕兮无奈轻叹:“我每次来看你,你开口第一句总是问他,他现在没事了,状态非常好,偌大一个夜家全靠他一人撑着,他家生意也被他做得比从前还要好,所以你不用天天担心他。”
苏苏眼神一亮,当即开口:“他没事就好,那我去见见他吧。”
“刚出来就急着去见他?你确定你没事吧?”封慕兮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心里只觉得她实在执拗得离谱,人家心里芥蒂深重根本不愿见她,她反倒一心惦念着要凑上去。
苏苏认真点头:“我没事,我就想悄悄看一眼他就好。”
封慕兮神色缓缓沉了下去,委婉劝道:“还是别去了,他现在不愿见你。”
苏苏满脸错愕,满眼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当初可是我救了他。”
封慕兮不愿再多提其中纠葛,避开话题:“不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豪车缓缓停在警局门前,苏苏心里满是疑惑,没再多追问,沉默地跟着封慕兮坐上了车。
苏苏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半晌侧过头轻声问:“封大少爷,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封慕兮淡淡反问:“那你想去哪里?”
苏苏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送我去夜家大宅好不好,夜墨殇应该住在那边吧?”
封慕兮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满是无奈:“你这人真是没救了,好不容易才把你保出来,放着自在日子不过,非要去碰钉子。”
苏苏望着他,语气恳切:“哎呀,带我去吧,我想去看看他。
封慕兮拗不过她,只能妥协:“行行行,带你去。”
随即朝前吩咐司机:“开车,去夜家。”
司机应声,调转方向朝着夜家大宅驶去。
车子一路开到夜家大宅大门前,门外守着不少执勤守卫,戒备森严。
“是我。”封慕兮探出头示意了一声,守卫认出他,连忙躬身放行,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敞开,车辆继续往里行驶,直至主楼客厅门前停下。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苏苏身上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不等车子停稳便迫不及待推开车门,抬脚就要往里走。
封慕兮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苏苏满心不解,轻声开口:“干什么,这地方我熟得很。”
封慕兮眉头微蹙,语气郑重:“如今这里看管极严,跟从前不一样,好好待在我身后。”
苏苏愣了愣,低声应了句:“哦。”
封慕兮率先抬步踏入大厅门廊,门口立着两名黑衣保镖,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封少爷。”
封慕兮淡淡应了声“嗯”,径直往内走。
苏苏紧随其后正要迈步,两名保镖直接伸手一横,将她拦在门外,神色戒备:“抱歉,你不能进去。”
封慕兮闻声回头,开口道:“她是跟我一起来的。”
保镖依旧不肯退让:“对不住,封少爷,我家少爷吩咐过,陌生人一律不得入内。”
苏苏抬眼看向二人,熟稔地开口唤道:“阿凯、阿哲,你们不认得我了?”
阿凯与阿哲闻言一怔,定睛仔细打量她半晌,才恍然认出,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原来是苏苏小姐,您……您出来了?”
苏苏点头:“是我,让我进去吧。”
阿凯面露难色,低声解释:“苏苏小姐,如今少爷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见他。”
苏苏望着前方的封慕兮,连声催促:“封大少爷,你快去把墨殇叫出来。”
封慕兮看向她,无奈失笑:“你这个人,我早说了这里看管极严,你非要执意过来,这下好了,连大厅门槛都踏不进来。”
苏苏不停催促:“你快去喊他过来嘛。”
封慕兮无奈妥协:“好好好,我去叫他。”说完,他便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大厅正中,夜墨殇正独自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察觉到脚步声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封慕兮道:“门口有人想见你。”
夜墨殇抬眸,眉眼间覆着一层冷意:“是谁?”
“一个你大概率不想见的人。”
夜墨殇指尖捏紧手中文件,语气冷硬:“既然我不想见,你又何必把人带到这里来。”
封慕兮走到一旁沙发坐下,无奈叹气:“我也是没办法,那人性子太过执拗,非闹着要见你不可,这五年我前后去看过她三四回,她每次见面张口第一句全是问你的近况,今天刚踏出看守所,第一件事就是要来找你,你好歹出去见一面吧。”
夜墨殇周身寒意更重,只吐出简短一字:“让她走。”
“她一心担心着你,你出去跟她说一句话也好。”
夜墨殇抿紧薄唇,沉默不语,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封慕兮见他这般冷硬,一时也找不到话再劝说,客厅里静了下来。
大厅门外,苏苏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心里不由得着急,扬着清甜软糯的嗓音朝里面喊:“封大少爷,你见到墨殇了吗?”
守在一旁的阿凯连忙上前劝道:“苏苏小姐,您小声点,我们少爷喜欢清静。”
苏苏眼巴巴望着他软声央求:“阿凯,你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好不好?咱们也算旧识,我进去远远看一眼夜少爷就走。”
阿凯面露为难,依旧摇头:“实在不行,我们不能放您进去。”
苏苏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阿凯,我在里面关了五年,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难不成你想陪我过两招?”
阿凯无奈苦笑,侧头看向身侧的阿哲:“苏苏小姐,就算您动手也没用,宅内守卫众多,我们拦不住还有其他人会上前。”
“是吗?”
话音刚落,苏苏抬手几下就将阿凯直接打晕在地。
一旁的阿哲见状立刻上前阻拦,没撑两招也直直倒了下去。
屋内闻声迅速冲出来四五名黑衣保镖一拥而上,苏苏丝毫不拖泥带水,出手干脆利落,片刻之间便将几人尽数打倒在地。
混乱之中,上官快步从回廊深处走出,二话不说拔出手枪,远远举枪抵住苏苏的额头,神色冰冷:“苏苏小姐,别动。”
苏苏抬眼看向他,眼底透着委屈不解:“上官哥哥,当年你也是我父亲一手栽培出来的,如今你拿枪对着我,这是做什么嘛?”
上官神色清冷,指尖稳稳扣着枪身,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我如今是夜少爷的保镖兼管家,我们只听命于少爷,少爷不准你踏入这里,我便不能放你进去。”
“你不信我?”
“苏苏小姐,当年发生什么事,你应该知道?你快回去吧。”
“你还是不信我跟我父亲,我父亲当年一手栽培你们,他是什么为人,你心里应当清楚。”苏苏语气笃定,“我始终信我父亲,若非如此,当年我也不会拼了性命救下他。”
上官眉眼未动:“说那些也无用,苏苏小姐,请你离开。”
苏苏半步不肯退让,反倒一步步朝着上官缓缓逼近,枪口始终贴着她的额头,她却浑然不惧,直视着上官:“上官哥哥,你若是不信我,那就尽管开枪。”
上官被逼得只能不停向后退步,持枪的手微微发紧:“苏苏,别逼我,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不想对你动手,你走吧?”
苏苏充耳不闻,依旧步步紧逼。
大厅深处的封慕兮,听见门外一片杂乱响动,立刻起身快步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上官举枪抵住苏苏额头的惊险一幕,慌忙上前一把拉住上官的胳膊:“上官,快把枪放下,大家都是旧相识,何必闹成这样!”
可上官依旧死死将枪口抵在苏苏额头,没有半分挪开,一边不停后退一边提防步步紧逼的苏苏。
封慕兮站在中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上官情绪失控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