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叶泠然一脚踹开时,门板化作千百碎木片激射而出,将最先冲到面前的甲兵打得连连后退。
她攥着李月娇的手腕冲出丹炉坊,迎面劈开一道剑气,将三名元道境甲兵逼退三步,随即踩着废墟瓦砾翻上屋顶。
风声在耳边呼啸。
岳城的屋脊连绵如波浪,两人在灰瓦之上跳跃奔跑,衣摆拖出两道急速流动的影子。
身后甲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可另一种压迫感却越来越近——那是剑意,天人境剑意,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城中心向外铺展。
他锁定我们了。叶泠然低声说。
李月娇跑得脚底发软,嘴角已经渗出血丝——疾行符撑到了极限,她的经脉开始有撕裂的迹象。可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叶泠然的手攥得更紧。
岳城的南城门就在前方。城墙上还站着十几个甲兵,弓箭已拉满,箭头淬着暗绿色的毒光。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荒野,再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峦,山脚下雾气弥漫,看不清路径。
冲出去。叶泠然说。
李月娇点头。
两人从屋脊跃下,尚未落地,箭矢已如雨而至。叶泠然在半空中旋身,凡铁长剑舞出一道圆弧,磕飞大半箭矢,可仍有几支穿透剑幕。一支擦过她左臂划开皮肉,一支钉入李月娇肩窝——她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可脚步没停。
叶泠然反手抓住她,真元灌入她体内强行稳住经脉,两人跌跌撞撞冲向城门。
甲兵提刀阻截,叶泠然一剑刺穿为首者的咽喉,矮身扫断另一人的膝盖,趁第三人的刀还在半空已撞入他怀中以肘击碎其胸骨。她在血花中穿行,凡铁剑折断半截后她便用断刃划开最后一名甲兵的手腕,抢过对方的长刀反手掷出,将城门绞盘上的铁链斩断。
沉重的城门缓缓落下。
叶泠然推着李月娇从门缝间挤出去,城外荒原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喊。
可李月娇只跑出三步便踉跄跪倒。肩窝中的箭毒性发作极快,她整条右臂已经泛青,嘴角开始流出暗色的血。叶泠然半跪下想把她拉起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啸音。
她回头。
岳鸣轩立在城头残垣之上,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举起青冥剑,剑尖的雷光已经蓄至极致,整个南城门上方的天空都暗了下来,乌云从无到有在几息间聚拢翻涌。
跑啊。岳鸣轩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笑意,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叶泠然猛地拉李月娇起身,可李月娇已经站不起来了。毒素沿着经脉蔓延,她浑身颤抖,只能仰起脸望着叶泠然,嘴唇动了动。
……叶姐姐……
青色剑光从天而降,如雷霆劈裂苍穹。
李月娇的身体被那道剑气贯穿,从肩到胯斜着裂开,血雾腾起,笼罩了半片荒原。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望着叶泠然的方向——瞳孔散开,里面却残留着最后一刻的释然,像是庆幸那一剑没有落在叶泠然身上。
叶泠然的半边身子被血染透。
她跪在地上,怀里揽着李月娇残破的身躯,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流淌,渗进荒原的泥土里。她低头看着那张圆脸,看见李月娇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矿坑里挖了两年,三个月前才重见天日。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姑娘,死在她怀里了。
叶泠然没有哭。
她的手很稳地将李月娇的遗体平放在地上,解开自己外袍替她覆上,然后站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冬日河面结的冰,厚得看不见底。
她转身。
岳鸣轩已经从城墙跃下,提着青冥剑向她走来。剑尖滴着血,雷霆在剑身上缠绕不息,整片荒野的气流都在剑意压迫下凝滞。
怎么?他歪着头,心疼了?一个下贱散修而已,死就死了。你要是乖乖跟我回去——
叶泠然没等他说完。
她朝着荒原深处跑去。
不是回头,不是投降,是跑了。跑得毫不犹豫,每一步都狠狠踏进泥土里,真元在经脉中沸腾燃烧,将她推动到极限速度。岳鸣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提剑追来,剑风所过之处野草倒伏、地面龟裂。
两人一追一逃,岳城已经远远被抛在身后。前方的荒原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峦,山脚下弥漫着浓稠的雾,雾中隐隐传来不祥的嗡鸣,像无数只虫豸同时振动翅膀。
叶泠然耳畔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岳鸣轩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知道自己跑不远了。元道境的体魄与天人境剑的加持差距太大,她能撑到现在全凭这具身体在无数场死战中磨炼出来的韧性,可韧性会耗尽。
她冲进雾气的那一刻,浑身寒毛倒竖。
这片雾不对。里面没有水汽的湿润感,反而带着干燥的灼烫,像是燃烧过后残留的余烬。
雾中的嗡鸣声忽然炸开,她看见雾里有东西在动——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像是被烧焦的灵魂在缓慢爬行。
岳鸣轩追进来时也被雾噎了一下,可他随即狂笑起来:什么鬼地方!区区瘴气也敢挡本少爷的路?
他挥剑斩向雾中,青冥剑的雷霆将雾气撕开一道裂口。可那些被雷霆劈散的雾在片刻后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且影影绰绰的灰影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来。
叶泠然已经在前方看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悬浮的石门,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石门内是旋转的黑色漩涡,看不出通向哪里。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这片雾禁地刚生成不久,连岳城的修士都还没摸清里面藏着什么,此刻却正好为她所用。
她回头看了一眼。
岳鸣轩被十几条灰影缠住,正暴怒地劈砍。那些灰影被斩断后重新聚拢,每次重聚都比之前更凝实,其中一条已经显化出半张人脸——那张脸干枯开裂,像从矿坑深处爬出来的死囚。
它们伸出灰白色的手扒住岳鸣轩的剑刃,青冥剑上的雷霆竟开始暗淡。
滚开!岳鸣轩怒吼,一剑震碎三条灰影,可更多灰影从雾深处涌来。他的锦袍上多了几道焦黑的抓痕,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泛灰。
叶泠然站在传送门前,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瞬,岳鸣轩被灰影缠住心神大乱时,是她唯一的出手时机。
她没有犹豫。
青冥剑此时正在岳鸣轩手中,他还在拼命挥砍。叶泠然俯身捡起一块碎石,真元灌注其中,掷向岳鸣轩面门。他下意识偏头闪避,挥剑的节奏乱了一拍,最靠近他的两条灰影同时扑上,一左一右抓住他握剑的手腕。
呃——!
灰影的手指渗入他皮肤,灰色的斑纹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岳鸣轩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手腕剧痛之下青冥剑脱手。剑身在空中翻转,青色剑光映亮雾中一切。
叶泠然冲前、跃起、伸手,在青冥剑坠落之前将它握住。
剑柄入手的瞬间,雷霆顺着她掌心窜遍全身,皮肤发出焦糊的气味。可她没有松手,元道境的真元疯狂灌入剑身,与剑内残留的岳鸣轩印记碰撞激荡。青冥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那些银丝纹路猛烈发光,一缕属于岳鸣轩的血气从剑中逼出、消散。
岳鸣轩在灰影的撕扯中抬起头,看见叶泠然握着他的剑,脸上全是血和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他想说什么,可灰影已钻入他口鼻,将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叶泠然举起青冥剑。
她没学过天人境的剑诀,可她学过怎么看水、怎么让力量沿着阻力最小的地方流淌。此刻她的真元与剑中残余的雷霆交融,沿着剑身纹路自然形成一道孤形的剑势——歪歪扭扭,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剑落下。
青色的剑气劈开灰雾,准确无误地斩进岳鸣轩的胸膛。那些缠绕他的灰影在剑气波及下尖啸着后退,露出他破败的躯体。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贯穿前后的裂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一句什么,却再也没能发出声音。
他向后倒去,倒进雾中。
灰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将他的身体覆盖、分解、蚕食。不过几息之间,玄色锦袍和血肉一起消失,连骨头都没留下。
叶泠然握着剑站在原处,浑身抖得厉害。青冥剑的雷霆还在灼烧她的经脉,可她没有松手,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弥漫的灰烬气息全部压下去。
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再度响起。
那些吞噬了岳鸣轩的灰影正缓慢转向她,几十双空洞的眼窝对着她所在的位置。它们似乎对活物的气息格外敏感,已经开始向传送门这边蔓延,灰白色的手指在空中划动,带出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
叶泠然朝传送门退了一步。
漩涡状的黑色门洞在她身后旋转,看不出深浅,猜不透去向。石门上的纹路在她靠近时变得更亮,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了生命,沿着纹路流转向门框四角。
灰影越来越近。离她最近的灰影已经显化出半个扭曲的人形,那张脸上带着某种古老的、干涸的怨毒,扑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灼烫的气流。
叶泠然没有选择了。
她握紧青冥剑,朝着旋转的黑色漩涡退去。
石门在她背后吞没她身体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是从高空坠落。视野被无尽的暗红与漆黑填满,耳边的嗡鸣声骤然变成尖锐的长啸,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不知道这道门会通向哪里。
可她别无选择。
传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暗红色的纹路闪烁几下后彻底黯淡下去。而那座灰雾弥漫的禁地中,失去了目标的灰影缓慢消散回雾中,重新归于沉寂。
没有人知道叶泠然去了哪里。
岳城的城主岳山在几个时辰后才知道儿子死了,派人探寻南城外的禁地,却发现那片灰雾已经向外扩张了数里,吞没了大半个荒原。派去的探子没有一个回来。
消息传开时,有人低声说:岳家那个畜生死了。被谁杀的?不知道。
还有人望着那片灰雾,里头好像有个女的进去了?没出来吧。
没出来。
那八成也死了。
没人再说下去。天色将晚,岳城的人们收起摊子、关好门窗,抓紧天黑前最后一点时间修炼。城主府里隐隐传来摔砸东西的响声,可没人敢去看。
天上那道白无忧留下的剑痕仍横贯天际,灰白的一线,像是苍穹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而此刻,在某个未知的空间里,叶泠然正从一片刺目的白光中坠落。风从她身侧掠过,裹挟着陌生的气息,脚下是虚无,头顶也是虚无,只有手中那把青冥剑还在微微发烫。
她闭上眼,想起李月娇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然后她睁开眼,调整身形,真元护体,朝着未知的坠落之地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