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字只写了半笔。
雾巷尽头,巨大的黑票忽然一抖。
一根黑红色细绳从旁边摊位飞来,像蛇一样缠住签名栏,把那半个字硬生生卷进雾里。
陈二抬眼。
整条雾巷最拥挤的地方,亮起一片病态红光。
那里挂着一块价牌。
怕孩子出事。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连林照夜都听见了很多人的呼吸声。
急的。
乱的。
压着哭腔的。
那摊位不像黑市,更像校门口的小摊。
木架上挂满儿童平安绳。
小书包。
塑料玩具车。
旧校牌。
还有一排排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都闭着眼,像睡着了。
灯笼红得发暗,照在人脸上,像一层干掉的血。
白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曾经就是这样被摆上账面的。
孩子的未来,轻飘飘几个字。
可落在人身上,是一辈子。
陈二的脸冷了下来。
不是平时懒散的冷。
是柜台铜铃响之前的冷。
花照影站在一旁,沉默得厉害。
她看着那些平安绳,像看见了曾经被她剪辑过的无数标题。
孩子出事前,妈妈后悔到崩溃。
高考失利,毁掉一个家。
一分钟告诉你,如何避免校车事故。
她以前以为那叫流量。
现在那些标题都变成红绳,挂在摊位上。
摊位前,一个女人攥着校牌,手指用力到发白。
校牌上写着两个字。
赵骁。
她叫赵芸。
脸色灰白,头发乱着,像从床上爬起来就被雾拖进了这里。
她反复说:“我只想他平安,我真的只想他平安。”
摊主是个老婆婆。
佝偻着背,穿一件黑红花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没有纸面具。
她笑得慈祥。
慈祥得让人发冷。
“当妈的心,我懂。”
红绳婆递出一根黑红色平安绳。
绳结里嵌着一粒小小的灰珠。
“签了母愿代护。未来一年,你所有好运都会先护着孩子。摔跤有人垫,过马路有人停,坏人绕着走,灾病不近身。”
赵芸抬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真的?”
“真的。”红绳婆柔声道,“你拿自己的好运护孩子,不害人。世上哪有比母亲更干净的愿?”
旁边几个家长低声附和。
“拿自己的,应该没事吧?”
“我也愿意啊。”
“我少点好运没关系,孩子没事就行。”
林照夜上前:“不要签。”
红绳婆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变:“林队长,你有孩子吗?”
林照夜沉默一瞬。
红绳婆笑得更慈祥:“没有孩子的人,最会劝别人冷静。”
人群里有人立刻看向林照夜。
目光里有怨,有怕,还有一点被戳中的怒。
林照夜没有退。
“我不能保证你们孩子一辈子没事,但这种东西——”
“你不能保证。”红绳婆打断他,“那你凭什么拦?”
她把平安绳放到赵芸掌心。
“这位妈妈愿意自己吃苦,自己倒霉,自己挡灾。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替她说不值?”
赵芸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向林照夜,又看向红绳婆。
“我儿子上周差点出事。”
她声音哽住。
“校车司机疲劳驾驶,车撞在护栏上。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她把校牌贴在胸口。
“我这几天闭上眼就是他满脸血。我睡不着。我听见电话响就怕。我看见他出门就想把他锁在家里。”
红绳婆轻轻拍她的手背。
“签吧。”
“签了,你就不用怕了。”
白芷低头记录。
赵芸原话:
我愿自己多辛苦一点,只要孩子平安。
笔尖刚停,黑票上却浮出另一行字。
愿以母运锁子命。
白芷瞳孔微缩。
“改了。”
陈二伸手,按住赵芸即将落下的手印。
赵芸一惊:“你干什么?”
陈二看着黑票上的字:“她说多辛苦一点,你写锁子命。”
红绳婆笑容淡了淡。
“护命而已,掌柜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护命?”陈二抬眼,“你这叫捆命。”
红绳婆拄着拐杖,慢慢直起腰。
她还是笑。
“孩子不出事,不生病,不摔跤,不走错路,不遇坏人。父母求的不就是这个?”
陈二声音很冷:“还有呢?”
红绳婆不答。
陈二指尖一点。
黑票表面裂开。
一层黑墨剥落。
下面藏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避险。
避病。
避灾。
避远行。
避变数。
避选择。
避离家。
避成长。
赵芸怔住。
白芷看得后背发凉。
陈二淡淡道:“锁子命不是保平安,是把孩子所有不确定都绑死。”
红绳婆脸上的慈祥终于淡了。
“那又如何?不确定才可怕。”
她指着周围那些家长。
“他们怕的就是不确定。”
“怕孩子过马路。”
“怕孩子考试。”
“怕孩子交坏朋友。”
“怕孩子离开自己。”
“怕孩子长大以后,不再需要他们。”
几个家长脸色发白,却没人反驳。
红绳婆继续笑。
“少走弯路,少吃苦,少受伤。哪一条不是好事?”
陈二看着她。
“少受苦,不是少活一次人生。”
这一句落下,摊位上的红灯笼齐齐一暗。
赵芸手里的平安绳忽然收紧。
她疼得惊呼。
绳子像活物一样,缠住她手腕,又往校牌上爬。
校牌里的名字开始发黑。
赵骁两个字,被红绳缠住第一笔。
赵芸崩溃地哭出声。
“我怕他死啊!”
她跪在地上,校牌砸在青石板上。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怕他死,有错吗?”
周围的家长也红了眼。
有人低头哭。
有人死死抱着孩子照片。
有人喃喃:“怕孩子出事怎么会有错?”
陈二没有嘲讽。
也没有说大道理。
他把青铜小秤推到赵芸面前。
“把你的怕,放上去。”
赵芸怔怔看他。
“怎么放?”
“想。”
陈二说,“想你刚才那句话。”
赵芸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秤盘上。
她声音破碎。
“我怕他死。”
秤盘猛地沉下。
咚。
雾气炸开一圈。
秤杆上浮出一行字。
恐惧:极重。
归属:赵芸本人。
可记。
不可替签。
不可锁子命。
赵芸看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僵住。
白芷轻声说:“你怕他出事,不是罪。”
赵芸抬头看她。
白芷的脸色很白,可眼睛很清醒。
“可他的未来,不是你的东西。”
赵芸嘴唇抖了一下。
白芷继续说:“愿孩子平安,可以。”
“替他选完一生,不可以。”
红绳婆冷笑:“小姑娘懂什么父母心?”
白芷握紧笔。
她的命线在腕骨处刺痛,像有一根旧绳又勒了上来。
她没有退。
“我懂被人替我签字是什么感觉。”
红绳婆的笑僵住。
陈二看了白芷一眼,没说话。
但他抬手,把那枚压纸铜钱往她掌心推了推。
白芷指尖一暖。
她把笔递给赵芸。
“把你的原话写上去。”
赵芸低头看着黑票。
黑票上那句“愿以母运锁子命”还在蠕动,像一条细虫。
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红绳婆声音变尖。
“想清楚。划掉这句,你孩子明天照样可能摔倒,可能生病,可能遇到车,可能考试失利,可能离你越来越远。”
赵芸眼泪流得更凶。
“我知道。”
她握着笔,一点一点划掉“锁子命”。
黑票发出尖锐的哭声。
赵芸咬着牙写下自己的原话。
愿孩子平安。
愿我有勇气陪他长大,而不是替他活完。
最后一笔落下。
摊位上的所有平安绳同时绷直。
啪!
第一根断了。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成百上千根黑红绳在半空炸裂,像一场红色的雨。
红绳婆惨叫一声,慈祥的脸皮从中间裂开。
皮下不是血肉。
是香灰。
大片黑灰喷出来,扑向赵芸。
陈二抬手一拨铜铃。
叮。
黑灰在半空停住。
然后倒卷回红绳婆体内。
她的身形猛地矮了一截,像被人抽走半条命。
“陈二!”
她尖叫。
“这是父母自愿!”
陈二走到摊位前,声音不高。
“自愿护孩子,算愿。”
“借护孩子的名,锁孩子的命,算黑账。”
他指尖按在摊位木板上。
黑木账本虚影在雾中翻开。
一张张小票浮出。
当物:孩子远行可能。
当物:孩子选择可能。
当物:孩子失败可能。
当物:孩子离家可能。
当物:孩子未来变数。
所求:父母安心。
赎价:空白。
周围家长全都看见了。
有人脸色惨白,松开了手里的平安绳。
有人扑过去抢孩子照片。
有人跪坐在地,哭得说不出话。
花照影看着那些小票,忽然低声说:“我以前剪过这种东西。”
白芷看向她。
花照影眼眶发红,却笑了一下。
“不用真死人。”
“只要把一百个意外剪在一起,就能让一百万个父母睡不着。”
她抬手捂住脸。
“我以为我只是赚流量。”
林照夜声音冷得像铁:“现在知道流量流到哪了?”
花照影没有反驳。
她看着红绳婆摊位底下。
那里有一条黑线,正把断绳里的灰,往巷尾送。
“还没完。”她说,“这些摊位不是单卖。它们在供货。”
陈二已经看见了。
断裂的平安绳里,一张张孩子照片掉出来。
照片背面,都有细小编号。
未成年命线样本。
恐惧来源:父母。
可加工方向:锁命、借运、替灾、预售未来。
白芷手里的笔猛地划破纸面。
她腕骨处刺痛加重,像有什么旧账被这些照片唤醒。
她低头,看见笔记空白格里,那枚曾经浮现过的“可赎”痕迹,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陈二抬手,把她挡在身后。
“别看太久。”
白芷声音发哑:“他们已经在收孩子的样本。”
“嗯。”
陈二脸上没有表情。
可青铜小秤的秤盘,在他脚边自己沉了下去。
林照夜立刻按住耳麦:“许岚,给全城警示加一句。”
耳麦里全是杂音。
许岚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说。”
林照夜盯着满地孩子照片,一字一句道:“不要把平安愿望写成替别人选择。尤其是孩子。”
许岚那边沉默一秒。
“收到。”
雾巷尽头,算盘声忽然急促起来。
啪。
啪。
啪。
比之前快了数倍。
所有摊主同时转头。
所有红灯笼一起亮起。
红绳婆趴在摊位后面,裂开的脸重新挤出一个笑。
“掌柜,你破了一处供货点。”
“可是你知道吗?”
“父母的怕,是这条巷子里最不缺的货。”
她话音刚落,巷尾那张巨大黑票再次展开。
这一次,票面上不再写“山城”。
而是浮出一行新字。
当物:三千名未成年未来变数。
所求:全城父母安心一夜。
签契人:待补。
红绳婆缓缓抬手,指向雾巷深处。
那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声。
又一声。
像有很多孩子,正在同一时间喊妈妈。
白芷脸色瞬间白透。
陈二抬脚往前走。
铜铃在他袖中自行震响。
叮。
叮。
叮。
雾巷尽头,一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开口。
“陈掌柜。”
“孩子的未来不能当。”
“那父母的安心,又该谁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