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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香灰落在老庙

    灰是从空神龛里落下来的。


    没有香。


    没有火。


    没有人跪。


    可那撮灰落在破砖上,竟还冒着一点热气。


    施工队长马友德当场往后退了三步,安全帽撞在身后的钢筋上,咣一声响。


    “谁点的香?”


    没人回答。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旧城改造三号地块外,吊机停着,围挡上贴着崭新的广告牌。


    山城未来生活中心。


    宜居。


    繁华。


    焕新。


    广告牌下方,是一座被拆剩半截的废庙。


    庙门歪斜,门头只剩一半,黑瓦被雨打得发亮。院里全是泥水,旧梁柱焦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神龛空着。


    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二站在庙门口,右手拎着青铜小秤,左手藏在袖里。


    花照影站在他身后,帽檐压低,手里拿着旧相机。


    她没开直播。


    也没开美颜。


    镜头只对着地面。


    陈二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剪?”


    花照影喉咙动了动。


    “不敢了。”


    陈二点头。


    “进步很大。”


    马友德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来拦人。


    “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是施工现场,闲杂人等不能进!”


    他嗓门很大。


    可眼睛一直往神龛瞟。


    林照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外围小队已经到位,手续正在补。尽量别起冲突。”


    陈二没看马友德,只看那座空神龛。


    “最近睡不好?”


    马友德一愣。


    “你管得着吗?”


    陈二往前一步。


    “梦见庙里有人睁眼?”


    马友德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旁边几个工人也不说话了。


    吊机驾驶室里,一个年轻工人把烟掐了,手抖得厉害。


    陈二继续道:“半夜听见木鱼声。咚。咚。咚。”


    马友德嘴唇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


    陈二淡淡道:“你们挖出来的东西,自己不认账?”


    马友德急了。


    “什么东西!我们就是清表!这破庙早废了,土地证、规划证、施工许可都齐!”


    “证齐。”陈二看他,“梦也齐?”


    马友德噎住。


    花照影低声道:“庙后有条施工便道,能绕到地下香炉位置。我以前拍宣传片的时候进去过。”


    陈二看她。


    “你倒熟。”


    花照影握紧相机。


    “熟得不光彩。”


    围挡后方,一条窄路被水泥板压着。


    几人绕过去,脚踩在烂泥里,泥水里混着碎瓦、旧香脚、半截红绸。


    越往里走,越安静。


    工地外还有车声。


    可一进庙后,声音像被灰吸走了。


    马友德跟在后面,边走边骂。


    “这地方马上要拆了,别怪我没提醒,塌了算你们自己的!”


    陈二忽然停下。


    “你叫什么?”


    “马友德。”


    “来这干什么?”


    马友德张嘴。


    “我……”


    他卡住了。


    脸上露出茫然。


    “我来……我来干什么?”


    花照影脸色一变。


    她也低头看自己的相机。


    屏幕上正在录制。


    可文件名却自动变成了一串灰字。


    忘了吧。


    花照影呼吸一滞。


    陈二右手一抖,青铜小秤轻轻响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脑子里像被冷水泼了一下。


    马友德猛地清醒,骂了一句脏话。


    “刚才怎么回事?”


    陈二看向庙后塌了一半的石阶。


    “香灰吃记性。”


    林照夜的声音立刻沉下去。


    “我让外围人员后撤十米。”


    许岚接入通讯,语速很快。


    “坐标确认。你们所在位置,旧档案里有四个名字。”


    “民国档叫安城庙。”


    “建国初期档叫平厄祠。”


    “九十年代土地档案写无名土地庙。”


    “庆生置业报批材料里,写的是废弃附属建筑。”


    陈二走到石阶下。


    “越改越小。”


    许岚道:“不是自然变更。档案里有涂改痕迹。”


    花照影忽然蹲下身,用手抹开泥水。


    一块水泥板下,露出半只兽面铜环。


    “这里。”


    工人搬开水泥板时,下面传来一股冷香。


    不是檀香。


    是潮湿的、发霉的、带着血腥味的香。


    地底埋着一只大香炉。


    炉身裂成三道,炉口被水泥封过。可裂缝里仍积着一层灰。


    灰色很深。


    像人的眼珠烧完剩下的颜色。


    马友德一看见那香炉,整个人都抖了。


    “这东西……之前没有。”


    一个老工人低声说:“有。上个月挖出来过。”


    马友德猛地回头。


    “你胡说什么!”


    老工人脸色难看。


    “马队,你忘了?那天挖机坏了,斗齿全断。你让我们把炉子压回去,说别耽误验收。”


    马友德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可额头汗一点点冒出来。


    “我……我不记得了。”


    陈二蹲下,将青铜小秤放在香炉旁。


    他没有用左手。


    只用右手从炉底挑起一点灰,落在秤盘上。


    秤杆立刻往下一沉。


    像那一撮灰比铁还重。


    秤盘表面浮出四个残字。


    香火断。


    紧接着,又浮出三个字。


    账未销。


    马友德看不懂,却本能后退。


    陈二盯着那七个字,眼神冷了些。


    “庙废了,账还在。”


    许岚那边传来翻页声。


    “找到了。最早庙志残页。”


    她停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供平厄旧君,岁灾则祈……”


    “后半句被墨涂掉了。”


    陈二道:“放大。”


    许岚把残档投到花照影相机屏幕上。


    那页纸黑得厉害。


    墨痕下面隐约有字。


    众人盯着看,越看越头疼。


    花照影忽然脸色惨白。


    “我见过。”


    所有人看向她。


    她慢慢打开自己的旧素材库。


    手指停在一个文件夹上。


    旧城宣传片原片。


    她点开。


    镜头里,是三年前还没被完全围住的废庙。那时候庙门虽然破,可碑还立着。


    碑上字迹完整。


    供平厄旧君,岁灾则祈。


    不可借众惧续香。


    花照影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当年施工方说这句不吉利。”


    她声音发哑。


    “让我剪掉。”


    马友德脸色一变。


    “你别乱说!宣传片是你们公司做的,跟我们项目没关系!”


    花照影抬眼看他。


    “原片还在。”


    马友德闭嘴了。


    陈二看了花照影一眼。


    没有骂。


    也没有安慰。


    “交给许岚。”


    花照影点头,立刻上传原片。


    许岚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像雨点。


    “收到。正在离线存证。”


    马友德急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一块破碑,一只香炉,就想说我们项目有问题?我就是个干活的!上头催工期,下面要工资,谁管一座破庙写了什么!”


    陈二站起身。


    “所以你把它压回去。”


    马友德脸皮抽了抽。


    “我不压怎么办?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工人吃什么?贷款谁还?这城里哪块地底下没点旧东西?都不动了?”


    他越说越有理。


    越说越怕。


    “再说了,庙都没人拜了。没人拜的神,算什么神?”


    空神龛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木鱼。


    马友德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工人脸都白了。


    咚。


    第二声。


    神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骨头上。


    陈二转身看向大殿。


    破殿里,雨水顺着漏瓦滴落。


    空神龛上方,灰尘慢慢聚拢。


    花照影镜头自动对焦。


    画面里,灰尘中出现了一道半线轮廓。


    像一只还没完全睁开的眼。


    许岚的声音猛地拔高。


    “陈二,灰尘浓度暴涨!和昨晚旧神灰眼数据吻合!”


    林照夜立刻下令。


    “所有外围人员退到围挡外,不许直视神龛!”


    可已经晚了。


    一个工人忽然跪了下去。


    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


    “求平安……”


    第二个。


    第三个。


    连马友德的膝盖也开始发软。


    花照影咬破舌尖,硬撑着没跪。


    陈二右手拿起青铜小秤,轻轻压在香炉口。


    “没人拜你。”


    空神龛里的灰眼停住。


    陈二声音不高。


    “他们是怕。”


    灰眼半线微微颤动。


    炉底香灰忽然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青铜小秤上,又浮出一行更浅的字。


    众惧可作香。


    陈二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冷得像刀背。


    “黑账房真会做生意。”


    花照影艰难道:“什么意思?”


    陈二抬眼,看向神龛。


    “它不用人信。”


    “只要人怕。”


    香炉裂缝里,忽然挤出一张薄薄的黑纸。


    黑纸被灰裹着,边缘还没成形。


    像一张刚写到一半的当票。


    当物栏缓缓浮现:


    山城众惧。


    所求栏:


    续平厄旧君一炷香。


    签名栏空白。


    可空白处,已经沾了一滴泥水。


    那滴泥水里,映出马友德的脸。


    他跪在地上,眼睛发直。


    嘴唇一张一合。


    “我愿……”


    陈二一步上前,铜铃从袖中滑出。


    叮。


    马友德猛地吐出一口灰,整个人瘫倒在泥里。


    那张黑纸却没有消失。


    神龛深处,第三声木鱼终于落下。


    咚。


    整座废庙的地面同时裂开。


    碑底露出一截新的刻字。


    不是古文。


    是二十年前的新刻痕。


    四个字。


    封账于此。


    陈二盯着那四个字,袖中的左手无声掉下一片纸灰。


    下一刻,空神龛里传出一个很旧、很轻的声音。


    “谁……开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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