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方是从病历柜里自己吐出来的。
山城儿童医院档案室在地下一层,灯管坏了半截,白光一闪一闪,把一排排铁皮柜照得像停尸柜。
林照夜刚刷开权限,最里面那个写着“沈鹿”的病历柜,忽然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半寸。
一股淡淡的药苦味,从柜缝里钻出来。
白芷含着一枚无归铜钱,铜钱压在舌下,又凉又涩。陈二给她的,说能稳住感知,别让无名药铺把她疼不疼、饿不饿、困不困都一起偷走。
她不喜欢这种被护着的感觉。
可刚才她连手指裂了都不知道。
逞强在这时候,跟给药铺递刀没区别。
陈二站在柜前,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开。”
林照夜戴上手套,把柜门拉开。
里面的病历整整齐齐。
太整齐。
儿童医院这些年所有转诊、会诊、用药、检查报告都在系统里留痕,真正的病历不可能像新打印出来一样干净。可沈鹿这份病历纸页平整,编号完整,连涂改痕都没有。
只有最底下夹着一张空白中药处方扫描件。
纸面白得刺眼。
没有药名。
没有剂量。
没有医生签字。
林照夜低声道:“这是今天凌晨三点自动归档的。系统显示来源是用药补录,但没有操作人。”
白芷盯着那张空白处方。
纸页边缘夹着一点黑褐色碎渣。
像药渣。
又像骨粉。
陈二没有伸手碰,只把无归灯从袖中取出,灯芯一挑。
昏黄灯火落到扫描件上。
纸面忽然像被水浸透,青绿色的字一点点从里面浮出来。
药引:照护者骨痛三十日。
承症者:雇佣关系内最近者。
病主:空白。
档案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灯管滋滋响。
白芷咬着铜钱,舌根发麻。她把这三行字一笔一笔记下,写到“病主”两个字时,笔尖莫名一沉。
空白。
病人没有名字。
沈鹿的名字不在上面。
“怪不得账本不翻。”林照夜脸色难看,“它没把沈鹿写进去?”
“不是没写。”陈二看着那块空白,“是故意不写。”
白芷抬头:“不写病人,就不用让沈鹿入账?”
陈二嗯了一声。
“病是他的,药是别人承的。方子上只写药引和承症者,不写病主,病痛就像自己找了个地方落脚。”
他语气很平。
越平,越冷。
“被救的人干干净净。替疼的人有名有姓。”
林照夜攥紧病历:“这就是他们敢说医学奇迹的原因。系统里沈鹿没用过特殊药,叶青萝只是突发意外,连账面都分开了。”
白芷看着那张处方,忽然觉得它比黑当票更恶心。
黑当票至少还写当物。
这张药方,把真正拿走好处的人抹掉了。
像一碗药递到孩子嘴边,所有人都只看见孩子活了,却没人看见另一个人被塞进药渣里。
她刚写到这里,档案室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培安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律师,医院副院长也在旁边,脸色尴尬又紧张。
“林队长。”沈培安声音压着怒气,“你们未经家属同意,私自调取我儿子的病历,已经严重侵犯隐私。我的律师会处理。”
林照夜把证件往外一亮:“异常事件调查,医院已配合。”
沈培安冷笑:“异常?我儿子病好了,你们就说异常?叶青萝出事,我们沈家已经承担全部医疗费用,也会支付赔偿。她是成年劳动者,签过协议,拿过工资。请问我强迫她什么了?”
白芷听见“成年劳动者”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真熟。
只要给过钱,很多人就觉得别人的疼也能买。
陈二把那张空白处方往柜面上一放,抬眼看他。
“这东西,你见过?”
沈培安视线落到处方上,瞳孔细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很快,他恢复镇定:“没有。我不懂中医,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陈二笑了笑:“你不懂,还敢让儿子喝?”
沈培安嘴角僵住。
律师立刻开口:“请注意你的措辞。沈先生并没有承认所谓药方存在,也没有承认任何非正规治疗。”
陈二偏头看了那律师一眼:“你替他承病?”
律师一愣:“什么?”
“不是挺会替人说话?”陈二语气淡淡,“顺手替他疼疼。”
律师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沈培安咬了咬牙:“陈二,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第九街,无归典当行,山城最近那些事都跟你有关。可这是医院,不是你的柜台。别拿你那套吓人。”
陈二把缺珠算盘放在病历柜上。
算盘珠子轻轻滚动。
档案室里所有病历柜,同时震了一下。
沈培安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一道。
陈二问:“如果病主栏写沈鹿,你还敢让他喝那碗药吗?”
沈培安沉默。
这个问题很轻。
却像一把刀,直接抵到他心口。
如果写着沈鹿,就说明这病没消失。
说明他儿子的命是踩在叶青萝骨裂上换来的。
说明每一次沈鹿跑跳,每一次说不疼,都是别人替他碎骨换出来的。
顾曼岚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刚好听见这句话,脸色白得像纸。她扶着门框,嘴唇发抖,却没有立刻替丈夫辩解。
沈培安避开她的视线。
“我只是想救儿子。”他声音低了些,“你们没见过他疼起来的样子。他才八岁,整夜整夜睡不着,哭到喊不出声。他问我,爸爸,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跑。我能怎么办?”
没人说话。
沈鹿的疼是真的。
一个父亲的绝望也是真的。
可叶青萝现在还躺在隔壁,呼吸一下都像被刀剐。
陈二看着沈培安:“你当然可以救。”
沈培安眼睛动了动。
陈二把处方往他面前推近半寸。
“把病主写上。”
沈培安僵住。
“写沈鹿。”陈二说,“写清楚,他的病,由叶青萝承。写清楚,她不是摔的,是替你儿子骨痛三十日。写清楚,你沈培安知道这碗药的代价。”
沈培安喉咙滚动,脸色一点点难看。
顾曼岚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看着丈夫,声音发颤:“你知道?”
沈培安猛地回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说能救鹿鹿,说不会死人,说青萝会得到补偿!”
“那个人是谁?”林照夜立刻追问。
沈培安闭了闭眼,没有答。
顾曼岚一步上前:“你说啊!那天晚上你说出去见专家,就是去第九街?你带回来的不是药,是这个?”
沈培安怒道:“不然呢?你想看着儿子继续疼?顾曼岚,你别现在装清醒!药端到鹿鹿面前的时候,你也没拦!”
顾曼岚像被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晃。
她确实没拦。
她那时候只看见儿子终于能睡着,终于不再蜷着喊疼。
她没问药从哪里来。
也没问疼去了哪里。
白芷低头写下这一笔。
受益者家属未必亲手签契,却共同享受沉默。
这一行刚落下,空白处方忽然轻轻鼓起。
像纸底下有一张嘴,在慢慢呼吸。
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从处方里传出来。
“医者只救命,不问命从哪里来。”
方无名。
档案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医院副院长吓得后退半步,撞到病历柜,柜门哐当一声响。
沈培安脸色发青,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听见了?他是救命!他救了我儿子!”
处方上的青字慢慢蠕动,药引、承症者、病主三栏之间渗出细细黑汁。
方无名的声音仍旧温和,像坐在旧药铺里给穷人把脉。
“世上病人太多,药太少。有人愿意承一承,有人便能活一活。沈家付了钱,叶青萝收了恩。各取所需,何来欠账?”
陈二低头看着处方。
“你这话,骗病人行。”
他抬手,用指节叩了一下纸面。
“骗账,不行。”
处方猛地一颤。
青绿色药雾从纸缝里溢出来,像一条小蛇,朝白芷的笔记本爬去。
陈二没有回头,只把铜钱轻轻一弹。
白芷舌下那枚无归铜钱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药雾顿时散开。
白芷心口微微一痛。
这次她感觉到了。
疼得很轻,却让她松了一口气。
能疼,说明她还知道自己受伤。
陈二盯着那张处方,慢慢说道:“救命不问代价的,叫庸医。”
方无名没有立刻回应。
陈二又道:“明知代价不属于病人还开方的,叫欠账。”
病历柜里忽然传出一阵细密声响。
一张张旧病历自动弹出,纸页里都夹着极细的药渣。白芷看见好几份类似的空白扫描件,有的病主栏空白,有的承症者写着护工、陪床、配偶、长子、司机。
每一张药方上,都没有真正病人的名字。
林照夜脸色铁青:“不止沈鹿。”
陈二嗯了一声:“药铺开门,不会只做一碗药。”
沈培安终于慌了。他伸手去抢那张处方。
陈二比他更快。
缺珠算盘一横,啪地压住纸面。
沈培安的手指刚碰到柜沿,脸色猛然一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钻进骨头里。
他弯下腰,冷汗瞬间冒出来。
“疼吗?”陈二问。
沈培安咬紧牙关,没答。
陈二淡淡道:“一点药渣利息而已。叶青萝现在疼的,连这点的百倍都不止。”
顾曼岚看着丈夫痛到发抖,忽然崩溃地哭出声:“我说……我说!”
沈培安猛地抬头:“曼岚!”
顾曼岚没有看他。
她看着陈二,声音碎得厉害:“昨晚那碗药,是他带回来的。药碗底下压着一张黄纸,我看见了。上面有三栏,第一栏写着药引,第二栏写着承症者,第三栏……第三栏是空的。”
白芷立刻记录。
顾曼岚继续说:“我问过为什么不写鹿鹿名字。那个老人说,小孩子命轻,病名压不得,空着才好。沈培安说,只要鹿鹿能好,别问那么多。”
沈培安低吼:“顾曼岚!”
陈二抬眼。
“急什么?还没轮到你认账。”
沈培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无名的笑声从处方里传来,比刚才更轻。
“掌柜的,病主栏空着,是为了护住病人。病人若入账,病就不算治好了。你非要把名字写上,是要让孩子再疼回去吗?”
这句话一出,顾曼岚脸色瞬间惨白。
沈鹿就在楼上。
一旦把病主写回去,孩子会不会重新碎骨?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它让所有人都不敢把真相写完整。
白芷握紧笔,手心出汗。
陈二却笑了。
“少拿孩子当挡箭牌。”
他拿起处方,灯火照在空白病主栏上。
“病归病主,不等于疼归孩子。”
“账归账主,才知道是谁把疼卖了。”
青绿色字迹剧烈扭动起来。
方无名的声音终于冷了一分:“你想破方?”
陈二道:“我想看你怎么赖。”
病主栏空白处,忽然有墨色翻涌。
不是写沈鹿。
也不是写叶青萝。
那一团青黑药汁猛地从处方里窜出,像闻到血腥的虫,直扑白芷的笔记本。
白芷低头。
她刚刚写下的“病主空白”四个字,正在被青绿色药汁慢慢覆盖。
一笔一划,改成了另一个名字。
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