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大队,基地医院康复中心。
晚上十一点半。
理疗室里就剩一台红外线理疗仪还亮着,暗红的光,定时旋钮咔咔地走。
沈峰光着膀子,左肩缠着绷带,没在理疗。
他背着人练腿。三十公斤的背包压在肩上,单手扶墙,一条腿蹲起。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动刀的那条胳膊不敢使劲,他就拿腿补。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出个人形。
苏瑾严令他静养。他闲不住。骨子里那股危机感逼着他,一天不练,浑身发锈。
他翻身坐起来,抓毛巾抹了把脸,嘴里还在数下一组。
目光落在旁边椅子上的日记本上。
这几天,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串喷上去的批次编号。情报科把它追到了头:云江市恒泰食品加工有限公司。
爸生前说过一句话,他这会儿想起来了。
“恒泰的背后不只是钱,还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那只手,就在我们身边。”
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爸早就知道有内鬼。
这行字跟根鱼刺似的,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雷神说情报科在查。可那是官方程序,查到什么,按保密条例,他也未必能全知道。
他得自己查。
可这营区是封闭的。没网,没手机。跟困在岛上的狼一样,闻着血腥味了,找不着猎物在哪。
咔哒。
门锁响了一下。
沈峰抓过作训服披上,右手已经摸进靴筒,攥住了那把匕首。
门开了。
苏瑾。
白大褂,手里一个文件夹。看见他这一身汗,眉头当时就立起来了。
“沈峰!”
她压着嗓子,火气压不住,“我说了多少回?骨头没长好!你想废了这条胳膊?”
“苏医生。”沈峰松开匕首,站起来,“活动活动。”
“活动?”苏瑾过来,一把抓过他手腕搭脉,“五百个单腿蹲叫活动?肩膀不要了?”
脉跳得跟打鼓一样,体温偏高。
“我数着你呢。一天两百个,再多,我告诉雷神,给你停训。”
“知道了,苏医生。”
“你知道个屁。”她甩开他手,“伤口裂了别来找我。”
“这么晚过来,不是查房的吧?”沈峰看着她手里那个文件夹。
苏瑾没吭声。转身,把门反锁了,又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屋里更暗了。就剩理疗仪那点红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缴获那批物资上的批次编号,情报科比对出来了。”她声音放得很轻,“你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我确定。”沈峰说,“他们在走私,而且是特供物资。这种东西,普通渠道出不去。”
“所以你想查那批货的底?”
“想。可我没权限。”沈峰说,“雷神答应了会查。但他那个级别,能看到的情报也是筛过的。我要最原始的数据。”
苏瑾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夹举起来。
“我就知道。”
“什么?”
“我托省厅的朋友查了点东西。就是上次说的那个,技术科的师兄。”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我没说是你查。我说的是完善毒理分析报告,要追溯源头。”
沈峰接文件夹的手,有点抖。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文件夹拿蓝色长尾票夹夹着,一沓打印纸。表格,还有几张股权穿透图。
“看第一页。”苏瑾指着,“云江市恒泰食品加工有限公司,法人叫张富贵。看着是个民营企业家。我查了他的底……恒泰集团保安部的退休副队长。”
“白手套。”
“对。这公司明面上生产牛肉干、压缩饼干,供云江各大超市。可产能和销量对不上。”
她的手指点在一行数据上。
“去年原材料采购五百吨。云江本地的销售记录,五十吨。剩下四百五十吨呢?”
“出口?”
“嗯。报关单上,这四百五十吨,全出口给一家公司,叫‘安达贸易’。注册地,k邦。”
k邦。
沈峰眼睛眯起来。三不管地带。军阀割据,毒枭横行。
“重点在后面。”苏瑾翻到第二页,一张股权穿透图,画得跟蜘蛛网一样。
“安达贸易,明面上是外资。我让师兄从一份已经立案的协查通报里,抠出了它的资金流向。”
她的指头在图上划了一道线,那道线绕了三个圈,才停在一个红框上。
“这家壳后头还套着一家,那家后头又有一家。维尔京一层,开曼一层,中间还转了两道账。一层层剥到底。”
“最后落到哪儿?”
“只剩这一条线能咬得住:资金最终流回恒泰的账户。”
沈峰盯着那个红框,半天没说话。
闭环。看上去是完美的闭环。
云江生产,自己的物流公司运到边境,以出口的名义卖给自己的境外空壳公司,空壳公司再把物资送给军阀。
左手倒右手。
物资出去了,黑钱还通过“贸易货款”洗白,变成合法外汇流回来。
“可这条线,是暗地里捋出来的。”苏瑾把纸翻过去,“上不了台面。真拿到台面上,对方一句‘查无实据’,就把咱们顶回来了。”
“高明。”沈峰从牙缝里挤出俩字,“真他妈高明。”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苏瑾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往下看。”
第三页。
一张卫星图的打印件,放大得太狠,颗粒粗得厉害,边缘还有一道卷边的折痕。
巨大的矿坑。铁丝网,哨塔,持枪的人巡逻。
矿坑入口停着几辆卡车,车帮上的字让分辨率糊成了一片。
工人正往下搬东西。不光是食品箱。
还有那种墨绿色的长条木箱。
沈峰太熟了。
军火箱。
“这是情报部门从k邦方向拍的卫星图,我师兄从那份立案的协查通报里抠出来的打印件。”苏瑾说,“恒泰所谓的‘海外矿山投资’。运过去的不光是吃的,还有武器,甚至制毒的化学前体。”
“那个安达贸易,其实就是大毒枭糯卡的后勤补给站。”
“恒泰,是糯卡最大的金主和供货商。”
啪。
沈峰把文件夹合上了。力气用得太大,左肩的伤口抻了一下,疼得钻心。
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爸当年查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工程腐败。
爸是发现了恒泰借着滨江新区的工程车和物流渠道,在干这个。
怪不得要杀人灭口。怪不得赵刚都得给陈天河当狗。
这不是几百万几千万的事。
这是几十亿上百亿的黑金帝国。毒品,军火,走私,洗钱。
“沈峰。”苏瑾看着他,“你现在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吧?这不是普通的黑社会。这是跨国犯罪辛迪加。他们有军队,有武装,可能还有重武器。”
“我知道。”
“怕吗?”
“怕。”沈峰说,“但我更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黑透了。
“我爸当年,八成就是摸到了这个矿山的线,才被灭口的。他是个警察,也是个凡人。面对这么个庞然大物,他没退。”
“我现在是特种兵。我手里有枪,有战友,背后有国家。”
“连我都怕了,谁替他报仇?”
苏瑾问:“你打算怎么办?把这些交给雷神?”
“交。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看这个。”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几张纸,抖开,“报关单、提单、仓单,全乎。手续做得天衣无缝。真要拿去问,人家一句‘正常边贸’就能给顶回来。”
“这是冰山一角。几张纸,几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压根碰不着陈天河。他可以说冒名顶替,可以说不知情,再不济找个替死鬼就过去了。”
“所以,想钉死他,得要铁证。”
“什么铁证?”
“矿山里的核心账本。或者……”沈峰顿了顿,“亲手抓到他们交易的现场。”
苏瑾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要去那个矿山?”她声音都变了,“那是境外!那是毒枭的老巢!你疯了?”
“没疯。”沈峰说,“雷神推荐我去猎人学校,在南美。去之前,我们可以通过实战代训的名义,去边境出任务。”
“我会申请参加针对k邦的侦察。”
“沈峰!”苏瑾急了,上来抓他胳膊,“你这是送死!你的伤还没好!”
“伤会好的。”沈峰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而且有你在,我死不了。”
苏瑾愣了一下,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医生。”沈峰看着她,语气放缓了点,“你爸也是因为查影子财团牺牲的。你就不想弄明白,那个财团跟这个矿山什么关系吗?”
苏瑾不说话了。
想。做梦都想。
“恒泰只是白手套,影子财团才是幕后那只手。”沈峰说,“打掉矿山,恒泰的资金链就断了。资金链一断,他们就得露马脚。顺藤摸瓜,你爸的仇,也能报。”
这话正戳在苏瑾的软肋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叹了口气,“我不拦你。”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矿山的卫星图,打印的。就这么大一片,哨位只标得出三个。我师兄尽力了。”
沈峰接过来,跟接了张军令状一样。
“还有。”苏瑾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玻璃安瓿,里头小半瓶澄清的液体。
“高浓度肾上腺素。”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那边到了绝境,实在跑不动了,打一针,能多撑半小时。”
“记住,有副作用。用完,虚脱三天。”
沈峰把药瓶攥进手心。
“谢谢。”
“沈峰。”苏瑾看着他,“你一定要活着。为了你爸,为了那个叫林雨晴的姑娘,也为了……”
她顿了顿。
“也为了我这个盟友。”
“放心。”沈峰把图纸和药瓶收好,“我是铁人。铁人打不烂。”
苏瑾走了。门带上的时候,门锁又是咔哒一声。
沈峰坐回地板上,把台灯拧亮,研究那张矿山的卫星图打印件。
每一个哨位,每一条沟,那片工棚和车辙的走向,全刻进脑子里。图不完整,他就拿手掌当尺,按着比例一寸一寸量。
“陈天河,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标着“核心仓库”的位置。
“藏得够深。”
他翻开日记本,写了一页新的。
这回不是写给林雨晴。
是写给自己的。
“2010年1月8日。
目标确认:k邦,恒泰矿山。
性质:毒品、军火中转站。
这是爸用命换来的线索,也是我必须啃下来的堡垒。
猎人学校选拔还有二十来天。我得在这之前,把身体练回巅峰。
不光要恢复,还得更强。
这回要面对的,不只是毒贩,是一头资本喂大的怪兽。
我不怕。
我看见它的影子了。有影子,就说明它在那儿。
它在那儿,我就能宰了它。
行动代号:破影。”
写完,合上本子。
左肩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这疼劲儿现在不烦人了,提神。
他重新背上包,单腿撑起来。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汗又滴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大队长办公室。
雷神在汇报工作。
“那批物资的调查,有结果了吗?”大队长问。
“报告,情报科还在核实。线索指向很明确,云江恒泰集团。”雷神脸色不好看,“但这帮人手续做得天衣无缝,法律上,我们很难抓到把柄。”
“法律上抓不到,就用别的办法。”大队长敲了敲桌子,“k邦那边的军阀最近越来越狂,不光贩毒,还三番五次骚扰边民。上级放了话,要在那边搞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
“您的意思是……”
“名额的考核照走,一场都不能落。”大队长看着他,“矿山的事……另案。等上面的命令。”
“目标?”
“那个所谓的恒泰矿山。”大队长指了指墙上的地图,“我要知道那里头到底藏着什么。要是毒品工厂……端了它。可那是上面的盘子,怎么打、派谁打,你我等命令。”
“是!”雷神敬礼,“我等命令!”
“慢着。”大队长叫住他,“选拔就是过鬼门关,年年有人抬着出来。沈峰那头,你给我盯紧了。”
“明白。”
“行。”大队长摆摆手,“去吧。告诉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活着回来。”
“是!”
雷神出了办公楼,没回队里,拐去了卫生室。
门没关严,苏瑾在里头配药。
“他都知道了?”苏瑾头也没抬。
“嗯。”雷神靠在门框上,“那批货的编号,是你小子递到人家眼皮子底下比对出来的吧?”
“我只能帮到这儿了。”苏瑾把药瓶摆正,没抬头,“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丫头。”雷神说,“后头的路,是刀山。你俩,都得给我囫囵个儿回来。”
苏瑾配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去选拔。”
“选拔完了呢?”雷神看着她,“那小子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
苏瑾没接话。过了会儿,她把一支药剂摆正,说了句不相干的。
“他地板上那个汗印子,一天比一天大。”
雷神一愣,骂了句“兔崽子”,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