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市，恒泰·滨江二期建筑工地。


    中午，11点55分。


    马浪被按倒、铐走，前后不到三秒。几百号工人端着饭盆，围在警戒线边上，谁也没看清这个新来的年轻刑警是怎么出手的。


    看那个年轻刑警的眼神，已经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沈峰站在原地没动，眼角往工地大门外扫了一圈。


    街对面，刚才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


    他眯了眯眼，什么都没说。


    技术科的同事当场提取了解放鞋、美工刀，工装裤上挂破的那道口子也剪了下来，一样一样封袋编号。


    沈峰蹲下身，把马浪逃跑路线上的几个落脚点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同伙接应，这才起身上车。


    上车前，他又回头扫了一眼那扇被剪开的防盗网。空心管的断口泛着新银，是熟手干的活。这人蹲过号子，套路老练。这种人，硬的不怕，怕的是被人捏住七寸。


    警笛响起，划破了工地的嘈杂。


    ……


    一小时后。


    滨江分局，审讯室。


    马浪锁在审讯椅上，耷拉着脑袋，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一摔的淤青。


    墙角的暖气片烧得烫手，他却一个劲儿冒冷汗。


    单向玻璃外，刘大炮背着手，站在雷刚旁边。


    “这小子，有点意思。”


    刘大炮看着里面正做审讯准备的沈峰，嘴角翘了起来。


    “局长，您是没看见。”雷刚这会儿想起来还后怕，“现场那情况，换了我都不一定拿得下来。他这身手，绝对是顶尖的。”


    “废话，猎鹰出来的能有孬种？”


    刘大炮哼了一声。


    “不过这小子挺会装。回来还跟我喊肩膀疼，想讹我两贴膏药。”


    “那……咱要不要点破他？”


    “点破个屁！”


    刘大炮瞪了雷刚一眼。


    “难得糊涂懂不懂？他想藏，就有他的道理。咱只要他能破案。看戏，看戏。”


    审讯室内。


    沈峰和王凯坐在桌后。桌上的笔录本卷了角，旁边搁着个一次性纸杯，浓茶泡得发黑。


    “姓名。”沈峰翻开本子。


    “马……马浪。”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马浪眼珠往两边瞟，“警察同志，我就在工地上吃个饭，那个人上来就打我。我那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王凯气笑了。


    “正当防卫，你拿刀往人脖子上划？刀上的血，技术科验过了。擦是擦过，鲁米诺一喷，全显了。人血。dna正比着呢。”


    马浪的脸变了一下，还咬牙硬撑。


    “那是我前两天切肉割了手！我是厨子！”


    “还编。”


    沈峰放下了笔。


    他没像王凯那样吼，只是站起身，慢慢走到马浪面前。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那眼神，不是工地上憨厚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瞪。


    是看死人的眼神。


    马浪被看得头皮发麻，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你想干嘛？警察不能打人啊……”


    沈峰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马浪，你应该庆幸，抓你的是警察。”


    “搁以前的我，在刚才那个工地上，你的脖子已经断了。”


    马浪整个人一哆嗦，像掉进了冰窖。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气，比他见过的任何道上的大哥都瘆人。


    马浪在号子里混过半辈子，拍桌子的、动拳头的，他都见过，独独没见过这样不动声色的。对方连嗓门都没抬，可那双眼像把他从头到脚剥了一遍。他心底那点抵赖的硬气，正一寸一寸地泄。


    沈峰直起身，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他面前。


    “认识这双鞋吗？”


    解放鞋的特写。右脚前掌那个缺口，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脚上这双。”


    又抽出一张，拍在旁边。


    案发现场，地毯底下的印痕。


    “锦绣花园301，地毯底下提的。”


    “穿解放鞋的人是多。可右脚前掌，同一个位置，同一个缺口的……”


    沈峰顿了顿。


    “就你这双。”


    “还有。”


    一个小证物袋，里面一根蓝色纤维。


    “死者家窗户上找到的。你工装裤右兜下面，有个挂破的口子。纤维比对，完全吻合。”


    “今天凌晨两点，你从工地溜出去，摸进301，偷东西被主人撞见，动了刀。现金两千三百，手表一块。”


    “砰！”


    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纸杯里的浓茶溅出来半杯。


    “那块手表，已经在你工棚的床铺底下搜出来了！”


    “马浪！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马浪垮了。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招……我全招……”


    “我不是成心的……那男的醒了，要喊，说要报警……我才……”


    说到这儿，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


    王凯的笔尖在纸上飞。


    “捅了几刀？”


    “不……不记得了。当时就想着，不能让他喊出来……”


    “那女的呢？”


    “她……她从里屋出来，撞见了，也喊……”


    马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是哭着挤出来的。


    沈峰面无表情地听着。


    脑子里过的，却是锦绣花园301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两千三百块钱，一块表。


    两条人命。


    单向玻璃外。


    雷刚长长出了一口气。


    “破了。”


    刘大炮点点头，看着里面的沈峰，半天没言语。


    “沈建国，你这个儿子，没给你丢人。”


    ……


    下午五点。


    案子破了，人招了，整个刑侦大队都松了一口气。


    沈峰成了大红人。


    “沈峰，真有你的！”


    “上午看照片，中午抓人，下午拿口供。一天破命案，咱队的纪录让你给破了！”


    同事们围着他，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连周强路过的时候，都别别扭扭地扔下一句：


    “干得不错。”


    沈峰还是那副憨笑。


    “运气，都是运气。主要是雷队指挥有方，大伙配合得好。”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警局大门，伸了个懒腰。


    初战告捷。


    这第一枪，打得够响。


    不光在局里站稳了脚，也给暗处那位递了个话：


    我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乱码号，对方把那条短信重发了一遍。


    “喜欢吗？”


    沈峰扯了扯嘴角，也回了两个字。他很清楚，这是网络改出来的号，短信多半发不出去。可他还是敲下了那两个字。


    “喜欢。”


    屏幕上转了一下，发送失败。他无所谓地锁了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那辆破摩托，一头扎进晚高峰的车流。


    没回家。


    车头一拐，奔着滨江路11号去了。


    既然人家送了份“大礼”，他总得登门道个谢。


    他先去摸个门路，看看那码头夜里几班岗，围墙有没有死角。硬闯，从来不是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