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市,幸福小区3号楼。
2016年12月4日,凌晨3点42分。
后半夜那场冷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嗒,嗒,敲在楼道口的水泥沿上。
3号楼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透气窗漏进来一点路灯光,黄惨惨的,勉强照出楼梯的轮廓。
楼里楼外,静得反常。
半小时前,蹲在楼道的两名便衣,被一通假警情调去了街口,报警电话直接切进了队里的内部频道,由不得他们不去。小区外围的那一组,也被一辆“抛锚”的货车,死死堵在了小区外。
这个空档,是有人替厉坤算好的。
三楼,301室门口。
一个穿深蓝色连体雨衣的身影半蹲在防盗门前,戴着战术手套,捏着一根细金属探针,正往锁芯里送。
“咔。”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金属咬合声。
锁开了。
门后住的是谁,厉坤清楚得很。那个坏了他三次好事的年轻警察的妈。
沈峰,你不是能查吗。厉坤在心里说。我先送你一份大礼,把你妈的手指切下来,摆在餐桌上,等你回来收。
他连摆法都想好了。食指朝上,一根一根,码整齐。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准备往下压的那一刻。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尾椎骨,直窜后脑勺。
那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直觉,被更高一级的掠食者盯上了。
厉坤霍然回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黑皮夹克,浑身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梢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台阶上。他没发出一点动静,像是打从楼盖好那天起就戳在那儿。
“看来,你很喜欢我家这扇门。”
沈峰的嗓子又低又哑,在死寂的楼道里,跟从地底下冒上来的一样。
“沈峰?”
厉坤松开把手,慢慢直起腰。他没慌,反倒转过身正对着沈峰,眼睛里透出兴奋的光。
“你还真在这儿。我没看走眼,你是同类。”
沈峰没接话。他按住耳麦,说了两个字。
“收网。”
然后摘了耳麦,随手丢进一旁的暗处。这一仗,他要单独跟厉坤做个了断。
“同类?”
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一级一级走上台阶。
“你也配?”
“杀几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这就是你的本事?厉坤,你把‘军人’俩字糟践透了。”
被一口叫破名字,厉坤的眼神一下子阴下来。
“你知道得太多了。”
“噌!”
他右手一翻,那把几何刀尖的战术折刀弹开,反手握定,刀刃朝外。标准的格斗杀人式。
“既然你赶着投胎,我成全你。”
话音没落,人动了。
快得离谱。
窄楼道反而借了他的势。他蹬地前冲,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战术刀划出一道斜弧,直奔沈峰的颈动脉。
这一刀要是挨实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峰没退。
他迎着刀锋,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找死!”厉坤心里一喜,手腕微调,准备顺势抹开他的气管。
刀尖眼看要沾上皮肤的一刹那,沈峰的身子忽然做了一个极小幅度地侧晃。
拳击台上,这叫“幽灵步”。
刀锋贴着他的衣领抹过去,割开皮夹克,露出里头的棉絮。
同一刻,沈峰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楼梯扶手的铁栏杆,借力整个人腾空。
“砰!”
一记膝撞,结结实实顶在厉坤胸口。
隔着雨衣和战术背心,厉坤听见自己胸骨响了一声,跟干裂的树枝似的。
“唔!”
厉坤闷哼一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对门302的防盗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302门口挂的奶箱,被撞得晃了三晃。
“就这点本事?”
沈峰落地,没给他喘气的空当,抢步再上,一记高扫直取头部。
厉坤毕竟是全军格斗第三的底子,忍着胸口的剧痛低头让过,手里的刀阴毒地反撩上来,扎沈峰大腿根的大动脉。
沈峰像早算准了。
半空收腿,改踢为踩,一脚碾在厉坤持刀的小臂上,把他钉在墙上。
“撒手!”
沈峰暴喝,左拳带着风声砸向对方面门。
“想得美!”
厉坤也是亡命的主,拼着小臂骨折硬扭手腕,刀尖调头,要扎穿沈峰的脚底。
两败俱伤的打法。
沈峰只得撤脚后撤半步。
厉坤脱了困,不但不跑,反倒红了眼,舞着刀疯狂反扑。窄楼道里刀光乱闪,招招不离要害:咽喉、心口、下阴、大动脉。
没有半招花活,全是实战里喂出来的杀人技。
沈峰赤手空拳,在刀光里穿。
皮夹克又添了四五道口子,左臂挂了彩,血顺着小臂往下爬。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在看。在数厉坤的呼吸,在记他的重心。
侦察连的底子,混了境外的短刀路子。左攻右防,重心压得很低。
数清楚了。
“玩够了吗?”
厉坤又一刀刺空,沈峰开口了。
这一回,他不再闪。
刀直刺过来,沈峰霍地沉肩,左手竟迎着刀锋递了上去。
“你疯了!”厉坤狂喜,这只手报废定了。
可沈峰的手在挨上刀锋的前一刹,腕子跟蛇一样一缠,避开刃口,扣死了厉坤手腕的脉门。
与此同时,他右肘带着全身的劲,抡成一记重锤,砸在厉坤手肘关节的反侧。
cqc,关节粉碎。
“咔嚓!!!”
一声脆响,在楼道里炸开,听得人牙根发酸。
厉坤的右肘,弯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
“啊!!!”
惨叫撕开了整个楼道。战术刀当啷落地。
没完。
沈峰抓着那条断臂顺势一带,过肩摔,把厉坤整个人砸在水泥台阶上。
“砰!”
这一下摔得厉坤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血喷在台阶上,溅红了半张催缴水费的单子。
他挣着想爬。
一只军靴已经踏上他的胸口,把他钉死在台阶上。
沈峰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打赢的快意,只剩冷。
“我说过。”
沈峰弯腰捡起那把战术刀,指间转了个刀花。
“你是猎物。”
“不……不可能……”厉坤满嘴血沫,眼里全是恐惧,“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从交手到结束,不到两分钟。
他引以为傲的杀人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跟小孩舞木刀一样可笑。
“因为你心里只有杀。”
沈峰把冰凉的刀面贴在厉坤脸上。
“我心里,有要护的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301紧闭的门。妈还在睡,她耳朵背,外头打雷都吵不醒。
“你该庆幸,我妈没醒。”
沈峰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不然,断的就不止一条胳膊。”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强光手电的光柱扫上来。
“沈峰!沈峰!”
雷刚的喊声。
“三楼!控制住了!”
雷刚带着王凯、小柳冲上来,看清楼道的景象,几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墙上有血,台阶上散着碎棉絮和一张踩烂的水费单,让专案组头疼了五天的凶器,正捏在沈峰手里。
而那个搅得全城女人不敢夜出的蓝雨衣,瘫在沈峰脚下,右臂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满脸血,早没了反抗的力气。
“这……这就是那个特种兵杀手?”王凯咽了口唾沫,看看瘫在地上的厉坤,又看看沈峰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得,就胳膊挂了点彩,人没事就好。沈峰,你也太生猛了,徒手啊?”
雷刚没说话,走到跟前,先蹲下身,在厉坤腰侧摸了一把。
一把92式手枪。枪套扣着,保险开着,上了膛。
雷刚捏着那把枪站起来,脸沉得吓人。
“这小子带着枪。”他的声音发紧,“上了膛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沈峰甩了甩左臂上的血,“装备库的登记册上,上周就少了一把。所以从他拔刀起,我就没给他腾出右手的功夫。”
雷刚盯着他看了两秒,抬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
“好小子。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沈峰把战术刀递给小柳,“小心,上面有他的指纹,也有我的。”
“铐上!带走!”
两个壮刑警上前,给厉坤上了手铐脚镣,把他从台阶上往楼下拖。
经过沈峰身边,厉坤挣扎着抬起头,冲着沈峰露出一个血糊糊的笑。
“沈峰……咳咳……你以为,这就完了?”
“赵局长……不会放过你的……”
“还有那个林雨晴……哈哈……”
“啪!”
雷刚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闭嘴!”
沈峰看着他被拖下楼,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知道,没完。
厉坤只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刀折了,握刀的手还在。
但今晚,至少砍断了赵刚一根手指。
“收队!”雷刚喊。
“队长,你们先回。”沈峰指了指身后的门,“我看看我妈。”
雷刚看了一眼那扇门,点点头,眼神软下来。
“去吧。今晚不用回局里了,好好陪陪老太太。这几天,辛苦。”
“谢队长。”
人走光了,楼道重新静下来。
沈峰靠墙站了一会儿,左臂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把夹克的破口掖好,拿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汗,又用手把头发捋顺,确认自己看着没那么狼狈了,才掏出钥匙,轻轻拧开门。
屋里黑着,妈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沈峰走到卧室门口,就着窗外那点月光,看着熟睡的母亲。
还好。
守住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楼下,警灯闪成一片,又一辆一辆走远。
沈峰摸出手机,给苏瑾发了条短信:
“手断了。刀缴了。人抓了。”
几秒后,那边回了两个字:
“安心。”
沈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恒泰大厦的方向。楼顶的航空障碍灯还亮着,一闪,一闪。
赵刚,你的狗废了。
下一条,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