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1日,深夜十一点半,老城区街道。
滨江路的事过去了一天,云江上空憋着的闷雷,终于滚了下来。
黑色机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沈峰单手把着方向,另一只手扣在后座林雨晴的手腕上。
“抓紧了。”他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哑。
林雨晴从背后抱着他的腰,侧脸贴在湿冷的皮夹克上,身子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紧。
昨晚那一幕,老在眼前晃:钢管、惨叫、沈峰杀红了的眼。
“沈峰,你慢点……你的手还在渗血。”
“先送你回去。”沈峰没回头,“赵刚的人随时会封路。”
话音没落,天像漏了一道口子。
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雨点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
“刺啦……”
沈峰一捏刹车,机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甩出一道水花,堪堪停在一排老骑楼下。
“下来,避避。”
他熄了火跳下车,顾不上抹脸,先把林雨晴从后座扶下来,拉进一家关了门的杂货店屋檐下。
地方很窄。头顶的水泥檐被雨砸得轰轰响,积水顺着边沿往下挂,像一道水帘。
林雨晴靠在冰凉的卷闸门上喘气。
路灯一闪一闪。她这才看清沈峰的脸。
“沈峰,你的手……”
她惊了一声,上前一步,手悬在半空,不敢碰。
他右手背上,那道昨夜血战磨出来的口子,本来已经结了痂,这一路颠簸又裂开了,血水混着雨水,糊了半只手,白里透红。
“小伤。”沈峰把手往回缩了缩,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雨。
“这还叫小伤?!”林雨晴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巾,抓过他的手,轻轻按在伤口上,“别动。求你了,让我擦一下。”
沈峰僵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混着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的那一下,却像火星子掉进了雪里。
“雨晴。”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就把门反锁。陈天河疯了,这回没得逞,下回手段只会更脏。王凯带人在你楼下守。”
林雨晴没收回手。
“那你呢?”她看着他湿透的睫毛,声音发颤,“你还要去哪?赵刚在局里设了套等你钻,魏三自首了,他们会把罪名都往你身上推。沈峰,你不能再一个人硬闯了。”
“我没得选。”
沈峰接过她手里的纸巾,自己按住伤口。
“赵刚以为魏三自首就能平账。他忘了,那把64式还在我手里。只要我没死,这账就永远平不了。”
“可那是陈天河!是赵刚!后头还有个老k!”林雨晴急了,雨水顺着脸颊往脖子里灌,“沈峰,你也是人,你不是铁打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出了事,我……我怎么办?”
最后四个字,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沈峰沉默了。
他看着她。那双平时又亮又稳的记者眼睛,这会儿全是碎的。
“沈峰,我……”林雨晴往前挪了半步,鼻音很重,“经过昨晚,我才明白我以前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我拿笔就能帮你。可看见你被他们围住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黑幕揭不开,我最怕的,是你回不来。”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他湿透的袖子。
“沈峰,我不想再只当一个旁边看的记者了。我……”
话到嘴边,她抬起头,眼里是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等等。”
沈峰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她的话断了,愣愣地看着他。
“雨晴,别说下去。”
他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楚。
“还没到时候。”
她眼里那点光晃了一下,眼泪终于涌出来,混着雨水流了满脸:“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非等你躺在担架上,还是非等陈天河把咱们都毁了?”
沈峰转过身,看着外头瓢泼的雨。
“我爸出事那晚,也是这样的雨。”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语速很慢。
“这八年,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藏在黑处的鬼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跪在我爸坟前认罪。现在,赵刚还没倒,陈天河还在庄园里喝红酒,老k是谁,我都还不知道。”
他回过头。
“我是个在刀尖上走路的人。背后是渊,前头是火。我给不了任何人承诺,这时候更不能谈私事。这对你不公平,也会让我长出一根不该有的软肋。”
“我不怕!”林雨晴哭着喊。
“我怕。”
两个字,雨声都像停了半秒。
沈峰重新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被雨打湿的刘海理到耳后。
“雨晴,听我说。等我把这笔血债清算完,等云江的天真亮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我们再谈。好吗?”
林雨晴看着他,看着他手上的伤,看着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山一样沉的东西。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一柄磨了八年的刀。不捅穿敌人的心口,他不会让自己歇一秒。
她吸了口气,把呼吸一点点压平,用力点头。
“好。我等你。”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微微勾着。
“沈峰,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哪怕不为真相,为我,活下来。”
沈峰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拇指,眼神软了一瞬。
他没伸手去勾,只是点了点头。
“我命硬。”他说,“陈天河收不走。”
雨渐渐小了。
街上的积水,映着远处零星的灯。
“走吧,雨小了。我送你上楼。”
……
林雨晴公寓楼下。
沈峰目送她进大厅,直到三楼的灯亮了,她在窗边朝他挥了挥手。
他收回目光,按下蓝牙耳机。
“王凯,到位没有?”
“峰哥,我在后门。二组在对面面馆蹲着,放心吧,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盯死。看见那辆黑色奥迪,或者手背上有蝎子纹身的,不用请示,直接控制。”
“明白!对了峰哥,雷队在局里发火呢。赵刚把审讯室封了,不让咱们碰魏三。”
“让他封。”沈峰说,“魏三那种怂人,关在里头只会越想越怕。他想替陈天河背锅,我就让他看看,这口锅有多烫。”
挂了电话,沈峰拧动油门。
……
同一时间,市局,副局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钱伟站在一旁,脸色发白。陈志平被纪委带走之后,赵刚身边能用的,就剩这个没暴露过的后勤司机了。
“局长,魏三咬死了,说五个人是他的人,跟陈总没关系。”钱伟低声说,“沈峰那边……昨晚一个人在滨江路,把五个全废了。”
“全废了?”赵刚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不到三分钟。手法很专业,全是骨折和脱臼。”
“砰!”
赵刚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是给我下马威!这小子,比他老子沈建国还疯!”
“那……通缉令要不要重新申请?”
“申个屁!”赵刚瞪着他,“那张不是已经被上面压回来了?沈峰救了人,全城拿他当英雄!这时候再提通缉,你嫌我位子坐得太稳了?”
钱伟不敢吭声。
赵刚站起来,走到窗边。
“告诉魏三,把嘴闭严实。不乱咬,我保他死不了。”
“另外,黑蝎子呢?他在干什么?”
“他说……失手了。”
“废物!都是废物!”
赵刚盯着窗外漆黑的夜,深吸一口气。
“跟陈天河说,不用搞公关了。准备走最后一步。”
“老k,已经不耐烦了。”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还有,魏三知道得太多。先前那句‘保他死不了’,作废。让黑蝎子去,做干净点,做成心梗。”
……
滨江路,昨夜血战的地方。
警戒线撤了,柏油路上还留着淡淡的血印子,被雨水泡得发花。
沈峰把车停在路边,走到绿化带旁,蹲下身,从泥里抠出一个塑料袋。
袋里,一个微型执法记录仪,红灯还闪着。
昨夜他把它别在胸前,冲进去时正对着每一个动手的人。打完,他料到赵刚的人会来搜证,趁乱把它抠出来埋进这堆泥,防的就是这一手。
回放。
画面晃,声音清楚。领头壮汉那张脸占了半个屏:
“陈总说了,既然你这么稀罕这个女人,那就让你们死在一块儿。”
沈峰按下暂停。
“陈天河。”他把记录仪揣进怀里,“虽然不是那段行贿视频,可你这句‘陈总说了’,足够把你钉在今晚的现场。”
稿子里那句虚张声势,本只想诈一诈。现在,他手里多了一张能钉死人的牌。
……
凌晨两点,江边,沈建国烈士纪念碑。
雨后的碑身湿漉漉的,肃穆,安静。
沈峰站在碑前,手背上的伤口被江风吹得生疼。
“爸,快了。”
他抬起手腕。那块上海牌手表贴在腕上,表盖内侧,刻着“建国”两个字。
“赵刚乱了,陈天河在垂死挣扎,老k也快藏不住了。”
沈峰看着碑上爸的名字。
“我用他们的人头,祭你。”
……
凌晨三点,看守所医院,监护病房。
魏三因为“突发心悸”,从羁押区转进了监护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瞪着窗外的夜,一点睡意都没有。
自首了。赵刚也保了他。
可他总觉得,那个在看守所大厅里晃黑桃a的沈峰,才是真正的死神。
“黑蝎子……”
他哆嗦着念叨这个名字。
这时候,病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医生走进来。
魏三一愣:“医生,这么晚了……”
医生没说话,走到床前,缓缓摘下口罩。
嘴角挂着笑。左手手背上,一只淡青色的蝎子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魏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赵局长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黑蝎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透明的液体,针尖上挂着一小滴。
“魏老板,睡吧。”
“睡着了,就再也不用怕沈峰了。”
“不……不要……救……”
黑蝎子的手像铁钳,捂死了他的嘴。
针尖刺进皮肤。
三秒后,魏三的眼神散了。
黑蝎子整了整衣领,重新戴好口罩,不紧不慢地走出病房。
……
五分钟后。
沈峰的手机疯了似的震。
“峰哥!出事了!”王凯的声音在电话里劈了,“魏三在看守所医院没了!医院那边的初步说法,急性心梗!”
沈峰一把捏死刹车。
机车在空街上甩出一道水痕。
“黑蝎子。”
他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调转车头,朝着看守所的方向,扎进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