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深夜两点十五分。
反贪局审计研判中心,十几台服务器低低地鸣着,像一群睡不着的虫子。
机柜中间支着两张行军床,被子是物业从仓库翻出来的,印着“金色年华足浴城”。门口的外卖盒堆了半人高,汤水渗出来,在地砖上洇出一圈一圈的印。
沈峰坐在六块屏幕拼成的监控墙前,已经六个小时没挪过窝。手边的烟灰缸满了,烟蒂东倒西歪,有两根直接摁在了桌面上。键盘缝里全是烟灰。周开元那份土地他项权利证明,只坐实了地的猫腻,可钱的来路他咬死不认,翻来覆去就一句‘不知道’。沈峰只好换个战场,从数字里抠。
彭伟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顿在他手边,自己拉了张转椅坐下。
“审计组那几个老手看了三天,都说周开元的账是块铁板。”彭伟抿了口咖啡,苦得龇牙,“你还真打算让这几串数字开口说话?”
“数字不会说谎。”沈峰的眼睛没离开屏幕,“但会捉迷藏。”
他敲了下回车,左边两块屏幕跳出两组数据。
“周开元的工资卡,五年结余稳定在三十万上下,干净得像刚印出来的。”沈峰的声音哑得厉害,熬夜熬的,“可我调了他的医保和出境记录。去年在澳洲做的微创手术,加上春节全家去北欧那一趟,保守八十万。”
“多出来的五十万,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彭伟把咖啡杯放下了。
“支出超标这种事,他有一百种说法。”彭伟说,“亲戚赠予,早年投资。没有直接转账,上了法庭站不住。”
“周开元去年在全局大会上作报告,题目叫‘守住土地红线,先要守住工资卡’。”沈峰说,“稿子现在还挂在内网上。”
“我回头下载一份。”彭伟说,“等开庭那天,让公诉人念给他自己听。”
“所以我没看他的卡。”沈峰说,“我看了他的电费单。”
屏幕一切,三张民用电费缴费记录并排弹出来。
“御翠园的别墅,滨江大道天玺的大平层,青城郊外绿野山庄的私邸。产权人分别叫刘广田、赵桂兰、孙长河。”沈峰用指节叩了叩屏幕,“我托民政的朋友查了,这三个名字,全是周开元老家早就去世的五保户。”
“可这三处房子,每月的电费和物业费,走的是同一个匿名网络账户。”
彭伟从转椅上站起来了,凑到屏幕前。
“御翠园……那是省城地王,一平米十万往上。”他咽了口唾沫,“三套加起来,市值两个亿打不住。”
“还有更实在的。”沈峰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很糊,凌晨三点十七分,一辆挂套牌的旧捷达停在御翠园地库口。下来的人穿着便服,帽檐压得很低,但下车那一瞬,他抬手摸了摸左耳后。
“周开元左耳后有道疤,九几年抗洪留下的。”沈峰把画面定格,“他摸疤这个动作,我翻了十几段视频,段段都有。”
“疤能认,车牌也能认。”沈峰又调出一张卡口照片,“捷达是套牌,可上周三它在滨江大道加过油。加油员记得,副驾上扔着一本‘国土资源通讯’,单位内刊,外人拿不到。”
“天玺的地库里还有两辆没登记的车,一辆奔驰g,一辆保时捷911。4s店的出库记录写的是:试驾。”
“试谁的驾?”
“陈天河。”
彭伟在原地站了几秒,慢慢坐回椅子上。
“一个正处级局长,不吃不喝一百年,买不起其中一个厕所。”他低声骂了句什么,“那咱们还等什么?明天就查扣房产。”
“房子只是赃物。”沈峰摇头,起身走到白板前,红笔写下四个字:蓝天咨询。
“我要找的是赃款走的管道。这三套房的首付款,全是分批从天和劳务的二级工资户流出来的。陈天河先把黑钱化整为零,当劳务费发给几千个虚构的民工,再在同一时间归拢进蓝天咨询,最后以项目分红的名义,付给那几个死五保户。”
“蓝天咨询这种壳,陈天河手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彭伟皱眉,“咱们现在动手查封,他一个电话,三分钟钱就到境外了。”
“谁说查封了?”
沈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优盘,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海蛇落网时随身的那枚,技侦刚解开第二层。里面有几笔离岸结算的路径。我发现一个规律,蓝天咨询每划一笔钱出去,都会同步扣一笔极小额的手续费。”
“多小?”
“千分之零点三。小到审计系统根本不会报警。”沈峰把优盘抛起来又接住,“这笔手续费,全部流向省农商行的一个私人柜台账号。”
“三年,七百多笔,每一笔都不超过两千块。”沈峰调出一张汇总表,“加在一起,一百四十多万。彭处,这不是手续费,这是周开元该抽的水。”
“柜台负责人,叫林美凤。”
“周开元的小姨子。”
“林美凤,四十一岁,在农商行站了十七年柜台,年年评先进。”沈峰调出一张照片,柜台内侧供着一尊巴掌大的财神,“她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给财神擦灰。”
“财神保佑的买卖,是洗钱。”彭伟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的意思是,他们连系统都不走,直接在柜台上人工调账?”
“就因为原始,才没有电子日志。”沈峰说,“审计署查了三年电子流水,谁能想到钱是在柜台后面用手抹平的。”
“周开元这两天什么状态?”沈峰问。
“配合得很,问什么答什么,就是绕开钱不谈。”彭伟撇了撇嘴,“一口一个愧对组织培养,跟背课文一样。他在等,等外面的人给他递话。”
“那就别让他等到。”
研判室的门开了。
陆洪兵披着大衣走进来,肩上还沾着外头的潮气,看样子也没睡。他扫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白板上“蓝天咨询”四个字。
“谈到哪一步了?”
“陆局。”彭伟起身汇报,“三宅两车已经坐实,资金管道锁定蓝天咨询,最后一环在农商行柜台,周开元的小姨子手里。”
陆洪兵盯着沈峰。
“动柜台的人,消息一定会漏。陈天河在银行系统的眼线,不比咱们少。”
“所以不用正式查询函。”沈峰说,“明天早上银行开门前,把人带走。她手里有手工台账,那种东西烧不干净。她不敢烧,烧了周开元第一个灭她的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
“彭伟。”陆洪兵开口。
“在。”
“内卫小组,凌晨四点出发。不走常规警力,不进正式看守所,直接送云江路办案点。”陆洪兵顿了顿,“记住,要活的。”
“明白。”
彭伟抓起外套走了,脚步声一路响到走廊尽头。
屋里剩下两个人。
陆洪兵走到窗边。远处,曼陀罗庄园的方向有一小片灯火,在夜里的雾气中洇成一团黄。
“沈峰,这一步跨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说,“周开元一倒,他背后那张伞,会疯了一样扑你。”
沈峰摸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根,点上。
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陆局,九年前我爸躺在殡仪馆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回头了。”
陆洪兵看着他,想起案卷里那张照片,滨江路现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雨里,抱着一件血浸透的警服,谁劝都不撒手。
“像你爸。”陆洪兵说。
“不像。”沈峰把烟头摁灭,“我爸是好人。好人斗不过他们,得换个不好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凌晨两点半,秒针走得很稳。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建国。
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伸手把监控墙调到南郊银行宿舍的地图。
“睡俩小时吧陆局。”沈峰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点,“四点,咱们去接林女士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