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深夜十一点半,省政法时报社深度报道部。
整层楼就剩这一个格子间亮着。林雨晴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桌角搁着一杯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圈干涸的渍。
“雨晴,肖总让你过去,马上。”值班小编辑探进头来。
“最后三段。”她头也不抬。
屏幕右下角的字数停在八千四。这篇稿子她磨了三个通宵,废掉的初稿在回收站里存了七个版本。
五分钟后,她抱着电脑进了总编办公室。肖燕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的烟蒂插得满满当当。
“定稿了?”
“定稿。”雨晴把电脑转过去,“‘利剑刺破影子工资:省城土地腐败黑幕全纪实’。周开元的供词摘要、金库实拍、十六家房企的交叉持股图,全在里面。”
肖燕掐了烟,坐下来,一段一段地读。越读,眉头拧得越紧。
“你这里面直接点了恒泰的名,还点了两个在职的副厅。”她抬起眼,“这篇东西一见报,陈天河的律师函明天早上就能把我的办公桌埋了。”
“周开元认罪了,金库的照片在这儿,事实胜于雄辩。”雨晴站得笔直,“沈峰在前面拿命换回来的证据,我们报社连吱一声的勇气都没有,那还挂什么政法媒体的牌子?”
肖燕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跟你爸一个脾气。”她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抓起笔在稿末签了字,笔锋重得几乎划破纸背,“发排,明早头版头条。天塌下来,我是签发人,先砸我。”落笔前,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周开元羁押里那档子事,稿子里半个字都没提,很好。捂到专案组出结论为止,宣传口不替他背书,也不替谁递刀。”
……
次日清晨七点半,云江路的报刊亭前排起了队。
这年头纸报能卖断货,摊主自己都觉得新鲜。头版那行黑体大标题占了半个版面,油墨味混着早点摊的雾气,飘了半条街。
摊主一边找零一边跟人唠:“干了二十年报亭,头一回见有人排队买报纸。”
“一亿三千六百万!乖乖,这得盖多少学校?”
“带队的那个副组长看见没?金库废墟前头站着那个,听说以前是云江抓毒贩的,一抓一个准。”
“活阎王这是换地方收鬼了……”
网络上炸得更快。电子版挂上省政法时报官微不到一小时,转发破了十万。评论区里,“反贪新星沈峰”六个字冲上了全省热搜第一。
……
反贪局大楼,沈峰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大厅里的人见他进来,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有两个年轻女检察官甚至停下来鼓掌,被旁边的老同事拽走了。
彭伟卷着报纸迎上来,一拳捶在他肩上。
“火了,沈峰,彻底火了。”他把报纸摊开在桌上,“‘反贪新星’,全省最大热搜。林雨晴这丫头是真敢写,把你写得跟战神下凡似的。”
沈峰扫了一眼版面上自己那个浑身是泥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我让她报案情,没让她报我。”
“这叫造势,你懂什么。”顾承德端着保温杯踱过来,难得地笑出一脸褶子,“从今天起,你走到哪个单位门口,哪个单位的鬼腿肚子先转筋。”
“声望越高,靶子越大。”沈峰坐下来开电脑,“陈天河这会儿,应该正琢磨怎么把这颗星星摘下来。”
彭伟把报纸折起来,一拍脑门:“对了,你妈要是看见这报纸……”
“看不见。”沈峰盯着屏幕,“她只看天气预报。”
……
省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陆洪兵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份报纸。
省委书记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也拿着一份。
“洪兵,这个兵,借调得好。”书记转过身,点了点报纸上的名字,“有刑警的胆识,还有一股子政法系统久违的破局之气。”
“书记,报道闹得这么大,我怕影响后续侦查。”
“闹大了好。”书记走回桌后,神色沉下来,“土地腐败是顽疾,不借这股舆论的东风把盖子彻底揭开,那些人还以为省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告诉沈峰,放手干。舆论是他的盾,省委是他的山。”话锋一转,书记的声音沉了下去,“周开元死在羁押里,死讯先秘而不发。但看守所的水既然进了沙子,就给我一天一天地查,把沙子先淘干净。”
陆洪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书记又叫住他。
“洪兵。”书记把报纸折好,“盾太亮了,招箭。给他把人手配足。”
……
恒泰大厦顶层,陈天河脚下是一地撕碎的报纸。
“反贪新星……”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碎玻璃里嚼出来的,“林雨晴这个臭女人,真敢发。”
“陈总,压不住了。”孙德胜站在一边,汗顺着脖子流,“央媒都在转。原来答应帮腔的那几位,电话全关机了,有两个还反过来问咱们要‘清白声明’。”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反贪局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限制出境,边检那边都布了控。您现在,出不了云江半步。”
“声明?”陈天河唰地转身,“我现在就给他们开死亡证明!告诉黑蝎子,计划提前!”
“陈总,这个时候动他,太招摇了。”
“招摇?”陈天河一把揪住孙德胜的衣领,“等沈峰拿着搜查令进这栋楼的时候,咱们连跪的地方都没有!我要让全省的人看清楚,这云江路上,到底谁说了算!”
……
下午三点,反贪局大门外。
沈峰刚出旋转门,就被一群长枪短炮堵住了。
“沈组长!一亿三千六百万,您有什么想说的?”
“您对‘反贪新星’这个称号怎么看?”
沈峰面无表情穿过人墙,只丢下四个字:“无可奉告。”
雨晴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气喘吁吁追到台阶下。
她的鞋跟卡在台阶缝里,差点崴了脚,电脑包带子在胳膊上勒出两道红印。
“报道看了吗?”
“看了。”沈峰停下脚步,“笔锋太利,容易招灾。”
“不招灾的笔,写出来没人看。”雨晴笑了笑,又压低声音,“说正事。报社后台这两天收了四百多封举报信,我筛了一遍,有一半指向恒泰在北郊的拆迁项目。”
“拆迁?”
“不光是补偿款的事。”雨晴的声音更低了,“有一封信写得很具体。五年前,北郊强拆,死过一个不肯搬的老人。案子被压下来了,卷宗现在还锁在北郊分局的陈年档案库里。”
沈峰的眼神凝住了。
“当年北郊分局的局长是谁?”
“我查了。”雨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在省厅办公大楼里上班。”
风把台阶下的塑料袋卷起来,贴着地面滚出去老远。
沈峰沉默了几秒。
“资料发我加密邮箱。”他说,“你自己最近小心点,上下班别走小路。”
“喂。”雨晴在他身后喊,“全省都在为你叫好,你就不能笑一下?”
沈峰已经走到了台阶底下,头也没回。
“等陈天河戴上手铐那天,我笑给你看。”
……
当晚,南郊一间旧货仓库。
黑蝎子坐在一张破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支拆了又装的狙击枪。枪油味混着灰尘味,在仓库里散不开。面前的木板上,钉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沈峰在金库废墟前的背影,报纸剪下来的。
“蝎子哥,陈总的意思是,动静可以大一点。”旁边的小弟低声说。
仓库角落里堆着几十箱贴着英文标的货,散着一股橡胶味。
“沈峰现在出入都有眼睛盯着,不好下手。”黑蝎子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咔哒一声推上膛,“不过嘛,名人的软肋也多。”
他伸手把沈峰的照片从木板上撕下来,露出底下钉着的另一张。
那是雨晴,背着电脑包,正走出报社大门。拍摄角度在街对面,长焦拉的。照片边角还压着一张,拍的是她住的那栋公寓楼。
“英雄不是想当就能当的。”黑蝎子咧开嘴,一口黄牙,“先把他的线剪了,让他当个断线风筝。”
他把雨晴的照片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铁桶。
火苗蹿起来,把那张笑脸一点一点,舔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