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凌晨三点十五分,审计三号机房。
机房里就剩服务器的蓝光和风扇的轰鸣。沈峰在三台并排显示器前坐了快二十个小时,脚边的红牛罐摆了一排。
彭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股权穿透图。
“泰和地产只是门面。”沈峰指着屏幕上炸开的节点,“它名下挂着十四家壳公司,五年里,在青城、丹阳、北海三个市,拿了两百多个亿的市政项目。招投标记录干净得像水洗过。”
“干净过头就是脏。”彭伟把一罐红牛顿在他手边,“全省复制云江模式?”
“云江是试验田。”沈峰调出一份名单,“项目一到手,就有‘设计费’‘咨询费’流回省城的贸易公司。这些贸易公司的法人,全是查不到背景的底层人,也就是代持。可社保名单里养着的‘专家’,全是省城各职能部门退下来的干部家属。”
“地堡。”彭伟低声说,“他在这儿造了一座权力的地堡。”
“地堡也有通风口。”沈峰从材料堆里抽出一份复印件,“北郊生态园,原本有三家国字头企业竞标,条件都比泰和强,最后被专家评审委员会一票否了。彭处,首席专家是谁,你猜。”
“谁?”
“去年刚退的副秘书长,赵鸿波。”沈峰又调出一份记录,“他明面的账户干净。但他儿子在新加坡的投资公司,去年收了泰和一笔五百万美金的‘海外推广费’。”
彭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够请他喝茶了。”
“但够不着陈天河。”沈峰把材料收进包里,“他在各地的布局是连锁的,腐蚀当地国土规划,再让省城的专家站台背书。这张网不从根上拔,抓一个周开元,明天还有王开元。”
机房门开了,陆洪兵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省委有动静了。”他开门见山,“政法委一位领导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原话:案子要办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不要牵扯太广,不要影响全省经济发展大局。”
“不要牵扯太广。”沈峰嗤了一声,“陈天河的套路。他疼的时候,就让神经告诉大脑,别动了,再动会死。”
彭伟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注意措辞。
陆洪兵摆摆手:“他说得没错,就是有人递话了。但话是话,令是令。”他看着沈峰,“我去省检那里磨了半天,给你拿了一张盖检察院公章的正式调取文书。你带王凯,去青城和丹阳,把泰和在那儿的烂账翻出来。”
“明白。”
“丑话说前头。”陆洪兵按住他收拾硬盘的手,“在那些地方,陈天河就是土皇帝。保护伞一个电话,能把你困死在人家的地盘上。敢不敢去?”
沈峰抬头看着他。
“陆局,我这条命,九年前就该结账了。”他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他们欠我的。”
……
清晨五点,云江路出口,大雾。
越野车扎进雾里,王凯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壮胆。
“沈组,咱们这可是天高皇帝远,揣着调取文书,人家未必认。查不出东西,陆局都兜不住。”
“查得出。”沈峰摊开地图,“青城是恒泰最大的建材供应基地,所谓循环经济产业园,就是把建筑废料加工一遍再卖回市政工程。差价全进了陈天河和当地头头的口袋。撕开这道口子,省城那些佛爷就坐不住了。”
“第一站?”
“青城市国土局档案室。泰和的发迹地。”
……
上午九点半,青城市国土局。
接待他们的是个姓刘的副局长,肚子圆得系不上扣,看见省反贪局的证件,笑得满脸堆肉。
“省里领导下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接风……”
“不接风。”沈峰把名单拍在桌上,“泰和地产在青城所有项目的征地补偿协议,外加三年土地出让金入库单。现在带路。”
刘局长的笑僵在脸上:“这个……泰和的项目不少是涉密的,调阅得局长签字,还得报市委办公厅……”
“省检察院调取。”沈峰把那张盖着检察院公章的调取文书推过去,“刘局,青城的规矩,大得过省里的法?”
“不敢不敢,我这就去办。”刘局长抹着汗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王凯凑到门缝边听了听:“拐进洗手间了,在打电话。”
“让他打。”沈峰坐下,“水不搅浑,鱼不浮头。”
十分钟后,刘局长回来,神色松快多了:“沈组长,不巧,管档案室的小张今天请假,钥匙在他身上。要不您二位先去宾馆……”
“不用。”沈峰起身就往外走,“王凯,带工具,摄录仪架上,全程录像。再给青城纪委打个电话,请他们派个人到现场见证。剪一把锁,录一把锁。”
地下一层,档案库。老式挂锁,王凯掏出大剪钳,咔嚓一声,锁梁断了。
“沈峰!你们这是公然违法!”刘局长带着两个保安追下来,脸涨得通红。
“违法的是你们。”沈峰推开档案室的门,“这里每一份协议,都关系青城几十万失地农民的补偿。刘局,你这么紧张,是怕我看见领款单上的签名全是复印的,还是怕我看见该进国库的钱,进了陈天河的户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保安亮出证件。
“省检察院办案,阻拦者,妨碍公务,现抓。退后。”
两个保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下慢慢往后挪。
……
档案室里,两个人翻了四十分钟。
“找到了。”王凯抽出一个黄色文件袋,“泰和花园三期,征地补偿每亩五万,可农民领款单上,签名全是复印的,金额变成了三万。中间这两万,蒸发了。”
“每亩两万,八个项目,数万亩地。”沈峰翻着文件,“这就是天文数字。”
“沈组,看落款。”
审批人一栏,签着三个字:赵鸿波。
时任青城市长。
“投名状。”沈峰把文件塞进防水袋,“他就是在青城交的这一份,才爬到省城去的。”
灯,突然灭了。
“有动静。”王凯贴着门背,枪已经拔出来了。
走廊里脚步声密集地压过来,接着是一声闷响,档案室的木门被撞开一条缝,两枚催泪弹滚了进来,白烟腾起。
“沈峰!”门外一个嘶哑的嗓子喊,“东西放下,留你们全尸!青城的地界,陈总说了算!想当英雄,回你们省城当去!”
“陈天河养的狗,嗓门都一个味。”沈峰屏着呼吸,把防水袋塞进怀里,贴着档案架滚到侧面。
一个戴防毒面具的黑影端着枪摸进来。
“砰!”
沈峰一枪咬在他肩膀上,黑影惨叫着栽出去。
“王凯,通风口!”沈峰朝天花板努了努下巴,“带东西走!”
“这儿是地下室……”
“通风管道通后墙绿化带,爬!”
沈峰朝门口又补了两枪,子弹啃在钢板上火星四溅。王凯踩着档案架蹿上去,整个人挤进通风口,回身伸手。
沈峰助跑两步跃起来,抓住他的手,钻进管道。身后枪声炸成一片,子弹追着管道铁皮当当乱响。
……
两小时后,青城郊外,林道。
越野车藏在树影里。王凯胳膊上挂了彩,血把袖子浸透了半边,正拿矿泉水冲着伤口,疼得直嘬牙花子。
沈峰翻着那份带血的文件,翻到背面,一行小字备注跳进眼里。
“泰和在青城的贷款行,省农商行青城支行。”王凯凑过来看,“沈组,当时的支行行长,现在在省财政厅上班。”
沈峰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省委,省厅,财政厅,建设厅。
“他哪是做生意。”沈峰合上文件,“他是在省城组了个地下省委。”
王凯的手机震了,是彭伟。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沈组,局里出事了。”王凯把电话递过来,“今天一早,省检察院打着统一归口的旗号,把泰和连同十六家房企的账本全调走了。带队的,是省检副检察长梁德宏。”
沈峰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青城拿到的东西还在怀里,账本却被人从家里抄了。
釜底抽薪。
“回云江路。”沈峰发动车子,越野车吼了一声蹿出林道,“他们要收网,咱们就赶在他们收线之前,把鱼先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