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天刚亮透,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几道灰白的光。
韩若冰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扣着沈峰的手腕,像怕他被谁偷走。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两下。
“水……”
一个字,哑得几乎听不见。
韩若冰触电一样惊醒,抬头就撞进一双睁开的眼缝里。
“沈峰?沈峰!”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够床头的棉签,蘸了温水,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涂。手抖得厉害,一半水都抹在了他下巴上。
“慢点,别急着咽。”她一边涂,一边腾出一只手拍呼叫铃,“医生!他醒了!快来人!”
水渗进嘴里,沈峰的意识从一团黑里浮上来。
跟着上来的,是疼。
后腰和左肩,像有两把火钳在肉里拧。他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疼就对了,疼说明活着。”韩若冰扔下棉签,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你别乱动。你看着我,不许再睡过去。”
沈峰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焦距对上。
眼前这个女人,头发乱着,眼睛肿着,哪还有半点韩组长的样子。
“冰山……”他扯了下嘴角,“你哭了。”
“闭嘴。”
“真丑。”
“沈峰你个死脑筋!”韩若冰咬着牙骂,眼泪流得更凶,“你再说一遍试试!”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把他围了个严实。拿小手电照眼睛,测血压,听心肺,一通忙乱。
韩若冰被挤到墙角,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半小时后,主治医生摘了口罩,长出一口气。
“韩组长,恭喜。这一关,挺过来了。”医生说,“身体素质是个奇迹。刀口距肾两毫米,硬是让他扛回来了。只要这周不感染,命就保住了。”
“谢谢。”韩若冰握住医生的手,“谢谢。”
医生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了声音:“刚醒,最忌激动。让他静养。”
韩若冰点着头应下,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医生护士撤出去,屋里重新安静。
韩若冰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好,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出来的时候,又是那个韩组长了。
只有眼睛还红着。
“感觉怎么样?”她坐回床边。
“像被压路机碾了一遍。”沈峰声音还虚,但连贯多了,“韩组长,我睡了几天?”
“三天三夜。”
“案子呢。”
“你先养伤。”
“韩若冰。”沈峰盯着天花板,声音不高,“鲲鹏行动,我负责前线。别把我当废人。”
韩若冰看着他,看了三秒,认了。
“行,我说。”她坐直了,“两个杀手,都在押。一个被你当场撂倒,一个想跑被特警打伤了腿按住。分开关着,正在审,还没开口。”
“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是梁为民。他的海外信托签字页已经复原,中纪委亲自接手,立案在上面批下来了,燕京盯办,对全案的供述核完就提批捕。这尊佛太大,一步错,满盘全乱,只能慢慢来。”
“陈天河,从旅社跑了,现在下落不明。机场车站码头全封了,他在长宁翻不出去。”
“恒泰的壳子还站着,里头早空了。账册、蓝图、保险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往证据袋里进。王凯这两天带人把它在省内的二十几本关联账全包了,律师团散了大半。”
“秃鹫那条线也没断。南边铁道口截到两辆套牌车,跑了一个豁口,搜出来两件迷彩,一挺没来得及带走的冲锋枪。他带着十来个人进山了。云江、临川两地的公安和武警,已经联合封了山口。”
“至于蝮蛇,这个人最难。全程没开一枪,没留一张正脸。三处狙击位置、一条逃生路线、一辆接应的救护车,全查到底裤了,人就是没影。这种国际单子,接了就没打算空手走。他要是确认咱们手里还剩牌,多半会回头补一刀。”
“你爸的仪式,前天办的,大礼堂。”她顿了顿,“王凯替你去的。蝮蛇组没敢露头。”
沈峰闭上眼,喉结动了动。
“仪式……我妈看见了吧。”
“全省直播,她在云江老家看完的。她什么都知道了。昨天夜里,王凯带车去云江接她,路上守了一夜,天亮前才到城边。”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的动静,还有赵大妈压不住的大嗓门:“秀兰她儿子在哪个屋?护士同志,麻烦指个门!”
韩若冰站起来:“说曹操,曹操到。”
门被撞开。
王秀兰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大半,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她看着床上的儿子,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峰啊……”
“妈。”沈峰挣扎着想撑起来,牵得伤口一阵抽疼,“妈,我没事。”
王秀兰扑到床边,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最后落在儿子的手背上,攥住了。
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好几道裂口,是常年泡洗衣粉泡的。沈峰反手握住那只手,喉咙有点发紧。
“瘦了。”王秀兰摸着儿子的脸,从颧骨摸到下巴,“脸上一点肉都没了。”
“你爸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躺法。”她声音发抖,“我就那么看着他。现在轮到你。你们爷俩,是要我的命啊。”
“妈,我这不是醒了吗。”沈峰扯出一个笑,“命硬,随我爸。”
“呸。”王秀兰抹了把脸,“你爸要是在,我头一个让他抽你。谁让你挡刀的?啊?谁让你挡的?”
赵大妈跟进来,把保温桶搁在柜子上:“秀兰抱着一路,从云江抱到这儿,火车上拿保温桶焐着来的。小峰,你妈三天没睡一个整觉。”
“在车上,她抱着这桶绿豆汤,一路没撒手。”赵大妈比划着,“乘务员要给行李架腾地方,她说什么也不放上去。我说你抱着不累啊,她说,凉了。”
“大妈,您也坐。”沈峰说。
王秀兰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韩若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看见那身皱巴巴的衬衫,看见那双肿着的眼睛。
“闺女,你是……”
“妈,韩若冰,中纪委的,专案组负责人。”沈峰介绍。
小护士正好进来换输液袋,嘴快:“阿姨,这位韩组长可了不得。沈局长手术那天大出血,血库紧张,她带着全队排队献血,自己头一个撸袖子,献了三百毫升。三天三夜没合眼,就坐这把椅子上守着。”
“多嘴。”韩若冰耳根有点红。
王秀兰愣了几秒。
她走过去,一把攥住韩若冰的手。那双手,凉的。
“闺女。”王秀兰的嗓子哑了,“我儿子这条命,是你给拽回来的。”
“阿姨,他这条命是他自己硬。”韩若冰说,“换成任何人,他都会挡那两刀。”
“我不管。”王秀兰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往后,你在我们家,就是自己人。”
她不由分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网兜,十几个煮鸡蛋,硬塞进韩若冰怀里:“家里笨鸡下的,拿着。你献了三百毫升血,得补。往后我给你炖猪肝。”
韩若冰抱着那个网兜,鸡蛋还是温的。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峰在床上咳嗽了一声:“妈,人家韩组长……级别比我高。”
“级别再高,也是我闺女。”王秀兰瞪他一眼,转头就把保温桶打开了,“峰啊,先喝点绿豆汤。你爸当年熬夜办案,就靠这个。”
绿豆汤倒出来,还是温的。
沈峰就着妈的手喝了两口,说:“比我爸的手艺差远了。”
“你爸熬的,那是我熬的!”王秀兰眼睛一瞪,“你喝不喝?”
“喝。”沈峰老实了。
他又喝了两口,喉结滚了滚,低声说:“妈,跟你熬的一个味儿。”
王秀兰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屋里的人都笑了。赵大妈抹着眼角笑,韩若冰别过头去笑,连门口的护士都笑了。
笑完,王秀兰看着儿子,认真起来。
“峰啊,陈天河抓了吗?”
“还没。”沈峰说,“在逃。”
“那你好好养伤。”王秀兰一字一字地说,“养好了,亲手把他铐上。你爸等这一天,等了九年了。”
沈峰点头。
“妈,我答应你。”他看着妈花白的头发,“也答应我爸。”
韩若冰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些。阳光涌进来,铺了半张床。
医生进来查第二轮房,翻了翻监护记录,连说了三个“不错”。临走交代,明天可以尝试床边坐起,一次不超过十分钟。
王秀兰追着医生问了三遍“真的没事了”,问到医生笑着举手投降。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看了一眼床边絮絮叨叨的王秀兰,看了一眼柜子上那个旧保温桶。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等抓陈天河那天,你必须坐轮椅,必须穿防弹衣,必须……
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太阳爬上了窗台,把那半张床晒得暖洋洋的。
韩若冰又看了一眼病床,转身出门。
防弹衣、轮椅、押解路线,她在心里一件一件过。
陈天河。
你剩下的日子,得按小时算了。